君如珩其实一直不解,千乘雪的目的若只在龙脉,何以前脚才他送到东宫身边做卧底,后脚便火急火燎地发动兵变。
这不符合正常人的逻辑。
再则,六合冢内一番交手,君如珩能感受到那黑袍士的修为绝不在自己之下,可他却临阵脱逃,给了自己手刃千乘雪的机会。
说胆怯未免可笑,但要说心怀有异,就显得合理多了。
这出大戏唱到现在,倘若千乘雪也只是被人牵着线走的棚头傀儡,那个幕后牵线之人究竟是谁?
夜幕沉沉漫无边际,君如珩在陡然迅疾起来的风声里缓缓开口道:“这地方虽然僻静,可听说早已被东宫拿来作囚室。怨气太重,恐怕对灵体不利,你还是趁早换个地方藏身吧。”
千乘蚨哂道:“七村命案发生时,三万亡魂的怨气我都能承受,何况人屠王的这点怨气。”
话没说完,一股微妙的气氛截断了她的声音。
君如珩漠然抬眼,道:“我并没有说,这座监牢是用来看押王屠的。”
千乘蚨强撑整晚的镇定终于出现了裂隙,她慌不择言地解释:“我,我的意思是。我猜的......”
“阿珩。”
褚尧出现的正是时机,又似乎太不是时候。千乘蚨对上琉璃镜后的那双眼,被解围的感觉只持续一瞬,就被某种仿佛浸到骨子里的畏惧湮没。
“孤还以为今夜你能睡个安稳的好觉,前些日子,委实辛苦你了。”他语气依旧那么温和,使人如沐春风。
君如珩迈前几步,直截了当地问他:“这土堡之中看押的可是王屠及其部下?皇帝要你主审军粮走私案,你为何私自将主犯转移到这里?你到底想干什么?”
连珠炮般的发问并未击倒褚知白,他无懈可击的笑容将一切揣摩都衬得荒诞。
但正是这样强烈的反差,刺激了千乘蚨早已按捺不住的不平和愤怒。
第40章
“褚尧你”
千乘蚨抢身上前, 伤疤随着动作俨然一条狰狞赤蛇,下一秒就要喷吐出致命的毒液。
褚尧却像是此刻才看见有她这么个人,微微沉下眸光:“原来是你。怪道闻坎说在这附近发现了灵界的气息, 千乘蚨,蓟州城里驱虫伤人之责还未同你清算。你胆子倒大。”
千乘蚨一顿, 猝然咬住了话头, 眼底的敌意半分未褪。
君如珩见势不好, 忙插进两人中间, 道:“她有过不假,但燕王在蓟州生乱一事恐怕另有隐情。依我看, 暂且留她一命, 等事态明了再做定夺。”
褚尧容色清冷, 月色下给人以一种难以接近的距离感。他走上前, 指尖轻抚过君如珩项间裸露在外的一小节红绳,目光方渐柔和下来。
“既然阿珩出言作保,人也好灵也罢, 孤自然要给个机会。”
他转向千乘蚨,藏于袖底的手抽出两根手指, 他说:“听人讲,千乘族擅长操纵灵识。如此甚好, 孤能将王屠等人的灵识结成灵髓符,却无法参透其中内容。你若能助朝廷彻查甘州的走私生意, 来日到了御前, 孤自会替你求情。”
千乘蚨视线下移, 待看清了那指间所夹之物, 身躯一震,从方才起似有若无的杀气顷刻间荡然无存。
君如珩好奇道:“此案莫非还没有了结?”
褚尧噙笑说:“凡是涉及走私, 无不盘根错节牵连甚广,又怎是拿下一个王屠便可轻易结案的。父皇担心案情未明,大张旗鼓的审问恐惹得人心不安,遂令孤暗中行事,以免打草惊蛇。”
这解释堪称天衣无缝,但褚尧过于从容的回答反而加剧了君如珩心中的猜疑,就像一切早有预谋。
月光如水,穹顶作盖、沙地为庐,他恍惚觉得自己似已落入谁的彀中。
“天色不早了,夜寒露重,早些回去吧。”褚尧唤来闻坎,“好生送公子回府。若还有什么想问,孤与阿珩对床夜谈,必然无所保留。”
末一句是他靠近耳边的秘语,君如珩听着,那股熟悉的躁意再次沉渣泛起。
目送着人远去,褚尧的神情彻底冷下来。指间一松,夹着的符纸倏然挣脱桎梏,不偏不倚正吹到千乘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