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上下来两个人,一高一矮,都穿着花衬衫,两人在巷子口站定,看不清表情,但高怀忠能感觉到,他们在找人。
高怀忠警惕性很高,不知道面包车里还有几个人,赶忙把自行车推到墙边,闪身躲进旁边一辆黑色轿车的车尾,蹲下身,借着车身和夜色掩住身形。他屏住呼吸,枪口朝着其中一人。
好在两人在街口商量了几句,离得远听不清内容,但能看见其中一人抬手指了指巷子深处,另一人点了点头,两人便转身回到车上。
面包车缓缓启动,却没有驶入太平巷,而是沿着解放路继续向前开去。尾灯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高怀忠立在巷口,静静望着面包车消失的方向。
他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只剩久经世事的沉稳,不露情绪。从口袋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抬手点燃,抽了两口之后,火柴燃尽,他将残留的木梗丢在地面,抬脚碾灭。
次日清晨,高怀忠比往常提前二十分钟抵达派出所。他停好自行车,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径直推开了刘建国办公室的门,刘建国还没有来。
高怀忠抽着烟落座之后,想着昨晚上的事情,觉得应该是自己太过敏感了,也许只是巧合。
8月15日的下午三点,两辆面包车又稳稳停在大江公司门口。一辆车身印着红色的“平安县工商局”字样,另一辆车尾贴着“税务稽查”标识。
七八名工作人员陆续下车,领头的是一名戴眼镜的瘦高男子,腋下夹着一叠文件,最上方是盖有平安县税务局公章的《税务检查通知书》。
二楼窗边,王满江又亲眼目睹这一幕,忍不住骂道:妈的,这才几天,来了三次了。
楼下值班室里,新来的保安老李头正开着收音机听《说岳全传》第三十七回,听得入神。
瘦高稽查干部抬手敲了敲值班室玻璃窗,老李头立刻调小音量,探出头来。
“税务稽查,例行查账。通知你们负责人出来对接。”
老李头的评书,终究是听不成了。
次日上午,王满江坐在沙发上,摊开手里的《平安日报》,目光落在纸面上,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去。税务局长和工商局长两个老家伙都不接电话了,思虑再三,他决定亲自去找刘蓉。
平安县政府大院坐落于东原老城区,一栋五层灰砖办公楼规整肃穆,楼前两排法桐郁郁葱葱。
树荫下停放着一列自行车,对面的车库里停着领导的一列小车。
门卫素来认识王满江这位老牌干部的皇冠,未曾多问,直接放行。
刘蓉的办公室在三楼朝南的位置。王满江拾级而上,办公室内,刘蓉正和府办主任交代工作,瞥见门口的王满江,手中悬空的文件微微一顿。
“老领导来了,快请进。”她立刻起身,将文件递给身旁的府办主任,上前两步抬手示意落座,“倒杯茶水过来。”
府办主任退出去后,刘蓉在王满江对面落座。她坐姿端正,腰背挺直,不靠椅背,双腿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笑容很亲切。
“老领导,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刘县长,我就直话直说。”王满江头发梳理得过分整齐,透着一丝刻意,“昨晚啊咱们县工商、税务两队人,又到我大江公司查账了。”
“有这回事?”
“我搞不懂县里是什么意思了,刘县长,这个月才几天,就已经三次了,大江是平安县的纳税大户,仅去年上半年就缴税一百四十七万,撑起了县里不少财政份额。大江建筑包括以后的原北建筑,和县里的关系,称得上鱼水相依嘛。如今两大部门突然上门翻查账目,传出去难免引人揣测,影响不好。”
刘蓉抬手拿起茶几上的杏子递过去,身为女领导,偶尔有吃个水果的习惯。
王满江直接挥了挥手。
刘蓉则是笑了:“老领导,您的顾虑我都明白。但县里有县里的统筹考量嘛。合法经营、依法纳税,是所有企业的基本义务,地税和国税刚分家,业务上还在磨合,属于是例行检查。您的意思我是听懂了,但是我给你保证,这一次绝对不是针对大江,全县所有建筑企业都在核查范围内,也是上级统一部署的工作。您既是企业负责人,也是县里的老领导,更该带头配合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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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字字客气,层层铺垫,最终只传递出一个核心意思:此事没有商量余地。
“是上级统一部署?”王满江一下抓住了问题关键。
刘蓉坦然迎上目光,没有回避,微微点头:“对,上级!“
王满江马上就想到了王镇江搞的鬼,但是王镇江这个人背后站的是唐瑞林,在官场多年的王满江马上知道了问题的严重性,“既然是上面的安排,我们全力配合。该核查的核查,该补缴的补缴,大江公司经得起任何督查。”
“那就再好不过了。”刘蓉浅淡一笑,低头看了眼腕表,面露歉意,“老领导,实在抱歉,九点半我有防汛工作会议,您看?”
“我不打扰了。”
王满江走出了刘蓉的办公室,径直去了对面的县委书记办公室。
“满江叔。”孙友福的声音热忱坦荡,又带着对长辈的敬重。
友福身形高瘦,短发利落,鬓角是刚刮过的青涩胡茬。办公室墙上挂着平安县全域地图,标注着各类项目点位,桌面文件摆放得整整齐齐。
“快进来坐。”
王满江落座沙发,孙友福没有坐回办公桌后,而是坐在他身侧的单人沙发上,顺手将茶几上的烟盒推了过去。王满江没有客气,拿起便取了一根。
“友福,大江公司正在被工商、税务核查账目。”
孙友福轻轻点头,神色毫无意外,显然早已知晓此事。
“满江叔,县委已经关注到这件事。”孙友福双掌撑在膝盖上,无意识的抬起手拍了两下膝盖,“我可以跟您保证,县里会约束两大部门,我下午就把工商局和地税局喊过来,能干就干,不能干就算了。但是正常的例行检查我们要全力配合,无理刁难绝对不允许。”
王满江抬眸看他。孙友福是他一路看着成长起来的干部,当年提拔副科,还是他在组织生活会上鼎力举荐。这个年轻人懂得感恩,更深谙官场分寸。如今身居县委书记高位,行事谈吐,早已褪去当年青涩。
“说到底,还是平安干部念旧、重情义啊。”王满江轻轻叹息。话中所指不言而喻,刘蓉是外地空降干部,对他这个退休老领导,无旧情、无顾忌,自然毫无情面可讲。
孙友福瞬间听懂弦外之音。他起身走到门口,探身扫视走廊,确认无人往来,轻轻合上房门。重回座位后“满江叔,有些话本不该我多说。既然您来了,我就直言相告。刘蓉、易满达,和定丰县的赖传鹏县长,是省委党校同期同班同学。”
王满江眼底微动。这个消息不算意外,官场同窗结盟本是常态,可在这个敏感节点被点破,背后深意不言而喻。
“还有一件事。”孙友福指尖在烟盒上轻轻画圈,语气恳切,“我建议您,主动和原南建筑的人接洽谈谈。不管是王镇江还是商晨光,坐下来好好沟通。原北、原南的积怨由来已久,但事在人为,总有化解的余地。满江叔,主动让步不算示弱,反而能牢牢掌握主动权。”
王满江沉默片刻,指尖转动着茶几上的茶杯,友福没有绕弯子,说的很坦诚。
他缓缓开口:“好啊,我来安排。”
“那我就放心了。”
王满江起身告辞,孙友福亲自将他送到县委大院门口。门口值班保安见县委书记亲自送客,连忙起身敬礼,一时慌乱举错了手,又慌忙换成右手,姿态局促。
王满江坐进车里,透过车窗望向县委大楼,他彻底读懂了孙友福的暗示。两层意思,直白通透。其一,刘蓉、易满达、赖传鹏结成一脉,此次针对大江公司的核查,是刻意为之。其二,与王镇江谈判和解,是眼下唯一的出路。工商税务核查只是开端,后续风波层层叠加,全看他是否妥协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