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宁海每天都要处理不少工作,每一件工作能到市委书记的案头上,自然都是影响大局稳定的事。
毕瑞豪这个事,对个人来讲是场悲剧,但是放在东原是来讲,能不能成为一件大事,关键就是看市委书记周宁海是怎么对待这件事的。
书记的态度,就是风向标。他若觉得这是小事,下面的人就会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他若把它当成大事,整个东原的官场都要跟着震三震。
周宁海的目光越过侯成功,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他没有先就具体的工作发表意见,而是谈了一个比较宏观的话题。
成功啊,你管工业管了这么多年,你说说,现在咱们东原的民营企业,生存环境怎么样?
侯成功没想到他问这个,想了想才说:书记,说实话,不容易。这几年政策是好的,南巡讲话之后,上面的精神是鼓励发展个体私营经济。但是落到基层,有些干部的观念还没转过来。总觉得个体户、民营企业都是些投机倒把的,能宰一刀是一刀。今天这个部门去检查,明天那个部门去收费,企业赚点钱,全给这些人刮走了。
是啊。周宁海叹了口气,树大招风啊。一个企业办得好,能挣钱,眼红的人自然就多了。”
这话侯成功是颇为认同的,就道树大招风,木秀于林。有些干部不是想着怎么扶一把,而是琢磨着怎么推一把,好让自己从中捞点好处。
周宁海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侯成功脸上:“有些干部,对待民营企业,就跟吃绝户似的,有些人怕是有鸠占鹊巢之心啊!”
周宁海这话,显然是在针对毕瑞豪和坤豪农资而言的。侯成功也从一些渠道听到过风声,说坤豪这块肥肉,早就被几双眼睛盯上了。
“书记,我也听到些风言风语,说是有几家背景深厚的公司,一直想着收购坤豪农资!”
周宁海道:“毕瑞豪这个坤豪农资,交税不少,养活几百号工人,这是对东原有贡献的企业。结果呢?人关在看守所里,生生给逼得吞了火碱。
侯成功没说话,他知道周宁海这番话不是说给他听的。
老人家说过,发展才是硬道理。什么叫发展?老百姓有饭吃,有活干,有钱挣,这就是发展。
周宁海的语气重了一些,刚才他又听了吕连群的一些汇报,吕连群在思想认识是到位的,处理人的态度也是坚决的,也大致谈了几句关于收购坤豪的事。
我们有些干部,嘴上喊着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实际上干的是什么?是吃拿卡要,是与民争利啊。一个好端端的企业,明明有那多处理处理方式,怎么就拿到了这个地步?
侯成功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作为分管工业的副市长,他只能从工业的角度上去汇报。
这个事,市里会调查。周宁海敲了敲桌子毕瑞豪是从基层干起来的民营企业家,这样的人心里没有这么脆弱,在看收所里就吞了火碱,这背后要是没人推波助澜,没人故意刁难,不可信啊!”
侯成功看着周宁海,显然是已经下定了决心。
我已经亲自给吕连群打了电话,看守所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县公安局是干什么吃的?火碱是哪儿来的?管教干什么去了?这些都要查清楚,一个都不能放过。
侯成功也试着谈了一会自己的分析之后,周宁海综合各方面的消息,做出了决定,:任何一个企业,都是企业家的心血,坤豪那边,复产的事先稳住,别让厂子散了,这个事你要牵头!”
“税务的事?”
“我会给新成立的国税局打个招呼,坤豪的案子,先放一放,等生产稳定了再说。
侯成功看出来了,周宁海的态度是要保住这家企业的,但是毕瑞豪如果重伤住院,坤豪复产的事,实际上不好研判!
明白,书记。侯成功应了一声,出门的时候,听见周宁海在身后拨了电话:书记啊,我是周宁海……
第二天上午七点,天光微亮,带着几分初冬特有的清冷,吕连群在担任县委办主任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早起的习惯,他披上外套,匆匆赶往县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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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周书记的那通电话,让吕连群几乎是一夜未眠,大半夜里一直在打电话,安排人搜集情况。
直到天亮,把毕瑞豪在看守所里的遭遇整理得七七八八,大致有了个轮廓,才眯了这么一会!
他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把昨晚电话里周宁海那几句重话反复咀嚼。到了办公室之后,吕连群下车就看到了县公安局局长陈志光正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里布满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他穿着警服,披着军绿色的大衣,赶忙接过了吕连群手中的钥匙,把门直接打开。
吕连群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诊断书,陈志光马上把看守所连夜报上来的情况说明放在了案头。
他抬头看了陈志光一眼,没让坐。大致又扫了一眼桌面上的材料:全是这些借口?志光同志,毕瑞豪的事,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陈志光咽了口唾沫:吕书记,这个事……我们县公安局也很冤枉啊。
冤枉?
真的,吕书记。陈志光往前凑了半步,毕瑞豪是昨天下午跟同监舍的犯人发生口角,然后动了手,。我们接到报告的时候,他已经把火碱吞下去了。这犯人之间互殴,在看守所里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谁能想到他会藏火碱啊?我们的管教不可能二十四小时盯着每个犯人的手啊。再说了,毕瑞豪是涉嫌偷税漏税进来的,他自己心里有鬼,想自残逃避法律制裁,这个我们公安局也拦不住啊。
吕连群盯着他,盯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又扫了一眼昨天医生开的基本情况的诊断,上面已经很清楚的写了,毕瑞豪的伤情绝非简单的“互殴”所致,多处陈旧性伤痕与新鲜骨折交织,显然经历了长期的暴力对待。
志光同志,我问你几个问题。
您说。
第一,毕瑞豪身上的伤,是一次互殴造成的,还是长期被打的?我看过医生的诊断,肋骨断了两根,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新旧伤叠加。这是一次互殴能造成的?
“这次是他不服从班长的管教,我了解了,这个班长是让他打扫厕所,他放不下架子,有抵触情绪,然后还是主动动手!班长的胳膊,还被他给咬伤了,咱们县医院还开了证明!现在这个同志的家属也找到了县公安局,要求我们严惩毕瑞豪,还要追究管教失职的责任。”
吕连群没有马上反驳,而是微微点头,继续道:“回答我第二个问题,火碱是哪里来的?看守所是羁押场所,管理规定上写得明明白白,腐这东西怎么到的毕瑞豪手里?你们的入所检查、日常搜检,是怎么做的?
这个……我们正在查,初步估计是毕瑞豪在打扫卫生的时候,私自截留的。火碱这个东西,去污的能力特别强!
私自截留?好吧,第三个问题,吕连群显然也是做了些功课的,担任过政法委书记的人,对公检法司的运行体系都是心知肚明的,那个叫赵大壮的,是七号监舍的牢头吧?我听说这个人在里面说一不二,犯人都得听他的,每个月还得给他上贡。这种人你们不知道?还是知道了不管?
陈志光撇眼看了下材料上的名字,上面写的是班长赵某,而不是赵大壮,显然吕连群已经提前做了工作,掌握了一些真实线索。
吕书记,赵大壮这个人……确实有些调皮……但是我们也批评教育过……
调皮?吕连群拍了一下桌子,把人打成那样,逼得人吞火碱,你跟我说叫调皮?你怎么不说他活泼可爱?”
陈志光没想到吕连群会发这么大的火。他原以为凭着自己和上面那点关系,再加上几句轻描淡写的解释,就能把这事糊弄过去,顶多挨顿批评,写份检查了事。
“陈志光,你这个公安局长是怎么当的?你的队伍是怎么带的?看守所是关犯人的地方,不是牢头狱霸的独立王国!
陈志光低着头,不说话了。
吕连群又说道:“是谁批准胡晓云两次进看守所的?她一个前妻法律上没有任何探视权,而且毕瑞豪处于羁押状态,按规定严禁会见外人。这又是赵大壮开的绿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