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貌虽已面目大改,可那股气息却熟稔无比,绝不会错。
此处,仍是红枫谷。
不是光怪陆离的岁月,也不是崩毁枯竭的末世,四方草木葱郁,天上偶尔掠过两道遁光。
那遁光里的修士穿青袍,绣赤纹,腰悬暖玉,飞过时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傲气。
山道两旁,几个年轻弟子正结伴下山。
“这月分下来的蕴灵丹,成色比上月又高了半品。”
“那是自然,丹堂新换的玄火地脉,可是宗门从覆仙洋深处硬拔回来的。”
“听说隔壁几个道统想求咱们匀两千枚聚气丹,在山门外跪了整整半个月呢。”
说话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眉宇间尽是飞扬神采,走起路来昂首挺胸。
红枫谷变了。
变得太大,也太阔绰了。
迎面走来一个青年修士。
气息不高,不过筑基中期,手里攥着一柄精巧短剑,神态轻松。
陈根生跨出半步,挡在路旁。
“小友,借一步说话。”
青年修士被这突然冒出来的人影吓了一跳,不过待看清陈根生身上没有半分杀气,又瞧见这副穷困潦倒的模样,青年的戒备顿时散了大半,换成一股好奇。
“打哪儿来的?外来散修不可在主峰乱窜,你没挂引路玉牌么?”
陈根生神色平静,拱手作礼。
“我自深山闭关,今日方才破关出山。敢问小友,如今这天下,多鸟观在何处?”
青年修士一愣。
脸上的疑惑慢慢散开,化作一声忍俊不禁的轻笑。
“多鸟观?”
“前辈,您这关闭得未免太久了些,连多鸟观都问得出口?”
陈根生眉心微跳。
“它不在了?”
“在,自然是在的。”
青年摆了摆手,顺手往后山极远处
“多鸟观是咱们红枫谷的种植园啊,您不知道?”
“种植园?”
“对啊。”
青年语气轻松。
“那是极久远以前的大宗门。后来犯了什么忌讳,气运断了,便被咱们红枫谷的先祖收了山门。”
陈根生哑然。
当年阿鸟横推四海,门下徒众数百万,那是何等遮天蔽日的巍峨门庭。
如今成了后山的菜园子?
“这……过了多久了?”
青年修士皱起眉头。
“什么过了多久?”
“从多鸟观改作种植园,到如今,流逝了多少年月?”
青年翻了个白眼,怅然一叹。
“我哪里清楚,偏要拿这远古旧事来问我。”
“宗门长卷没有记述?”
“记它作甚。远古之事之所以称作远古,本就是无人记,有人记,也保存不住啊。”
凡人修史,三百年换一个朝代,改换冠冕服色,换一批文臣武将,后生翻看先祖的起居注,已觉得隔着千山万水,真伪难辨。
换到修仙界,一代代人死绝,宗门殿宇推倒重建三五十次,旧图早教蛀虫啃烂,连埋骨的祖坟都被地脉翻到九泉之下。
谁又有这份闲心去记?
漫长岁月淌过去,昔年横推四海的盖世凶顽,传到后世,至多化作县志里一句语焉不详的怪谈,或是哄幼童入睡时随口编造的荒诞童谣。
任你当年意气凌霄,任你当年血洗九天。
到了这一步,连个名号都留不住。
青年修士见陈根生发愣,又指了指山脚。
“那边有几柜子前古的拓片,三枚下品灵石能看一整天。不过都是些无稽之谈,不是讲哪位神仙搬山填海,就是说哪座魔窟吞吐阴阳,哄骗外来散修买票罢了。”
陈根生放下手掌,两袖自然下垂。
“不用看了。”
青年修士挑了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