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那个看起来仁厚,实则深藏不露的刘玄德。他曾经看不起刘备,觉得他虚伪,觉得他只会哭。但现在想来,刘备至少让关羽、张飞、赵云这样的人死心塌地跟着他。而他陆炎呢?韩猛叛逃了,还有那么多将领在围城之初就投降了。
孙权。年轻的江东之主,看似优柔寡断,实则每一步都算得很准。背盟,联曹,围城……每一步都是为了江东的利益。而他陆炎呢?为了什么?为了霸业?为了天下?还是为了……证明自己很厉害?
证明给谁看?
证明给这个他其实并不真正属于的世界看?
陆炎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很涩。
他来到这个世界三年了。三年里,他打败了袁术,赶走了刘备,逼退了曹操,一度雄踞淮北,势力范围纵横千里。
然后呢?
然后众叛亲离,困守孤城,伤病缠身,眼看着就要死了。
像一场梦。一场轰轰烈烈开始,凄凄惨惨结束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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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画面,是血。
赵云的血。那个在千军万马中把他救出来的白袍将军,胸口中箭,血染红了银甲,却还死死挡在他面前,说:“主公快走……”
还有凌统的血。那个脾气火爆的年轻将领,带着断后部队死战不退,最后身中十余箭,依然拄着枪站着,直到咽气。
还有很多很多人的血。
那些跟随他征战,相信他能带来太平,最后却死在战场上的士兵的血。
他曾经以为,打仗死人很正常。乱世嘛,哪有不死人的?他要结束乱世,就要打仗,打仗就要死人。
但现在他问自己:你结束乱世了吗?
没有。
你只是让更多人死了。
你打下的地盘,守住了吗?
没有。
你只是让那些地盘换了几次主人,多流了几次血。
你许诺的太平,实现了吗?
没有。
你只是让更多人陷入战火,然后告诉他们:等我统一天下,就有太平了。
像不像……画饼充饥?
像不像……望梅止渴?
那些为他战死的人,死的时候,相信这个饼是真的,相信那片梅林就在前方。
现在他快死了,那个饼,那片梅林,在哪里?
“对不起……”陆炎对着黑暗说。
不是对某个人,是对所有人。
对那些战死的人,对那些被抛弃的百姓,对那些还相信他、还在龙鳞城里苦苦支撑的人。
也对自己。
对不起,浪费了这三年。
对不起,辜负了那些信任。
对不起,把一场本该拯救苍生的穿越,活成了一场个人英雄主义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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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了。
高烧还在持续,但疼痛似乎麻木了一些。陆炎躺在那里,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但他的脑子,却异常清醒。
清醒地看见了自己的所有错误。
第一错,错在相信个人勇武可以改变一切。结果是伤重难愈,武力衰减,现在连自保都难。
第二错,错在依赖技术优势。棱堡、火药、改良武器……这些东西确实让他赢了很多战役,但也让他忽视了更重要的东西:政治、外交、人心。
第三错,错在不懂取舍。既要地盘,又要人心;既要扩张,又要稳固;既要快,又要稳。结果是什么都没抓住。
第四错,错在不识人心。把盟友当工具,把部下当棋子,把百姓当数字。结果工具反噬,棋子叛逃,数字变成索命的债。
第五错,错在……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是要天下?还是要证明自己很厉害?
是要结束乱世?还是要在乱世里当一个英雄?
是要救人?还是要被人记住?
他想不清楚。
或者说,他从来没认真想过。
他只是凭着本能,凭着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凭着不甘平凡的冲动,一路往前冲。冲到哪里算哪里,撞到什么是什么。
直到撞上南墙。
头破血流。
命悬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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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房间。
陆炎睁开眼睛,看着那一缕微光。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不是这个世界,是前世——他还是个普通人的时候。那时候他也会生病,也会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光,想着:等病好了,我要去做什么做什么。
小主,
那时候的愿望很小:吃一顿好的,看一场电影,约朋友喝酒。
但很快乐。
现在的愿望很大:守住龙鳞,打败曹操,一统天下。
但很痛苦。
为什么?
因为小的愿望,是为自己。大的愿望,是为别人——或者说,是自以为为别人。
当你真正为别人的时候,你会问自己:我配吗?我有这个能力吗?我做的决定是对的吗?
而当你的决定导致别人死亡的时候,那种痛苦,比死还难受。
陆炎现在就在这种痛苦里。
但他忽然觉得,这种痛苦,也许是好事。
因为它让他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