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查建文元年至今的账目?那几乎涵盖了整个燕王府统治后期以及战乱、过渡时期!这期间有多少经不起推敲的“惯例”?有多少不能见光的“操作”?有多少层层盘剥的“陋规”?这一查,岂不是要掀起一场滔天巨浪,将无数人卷入灭顶之灾?
陈瑄将堂下的惊慌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此事关乎朝廷体统、陛下德政,更关乎北直隶万千生民之福祉。望诸位恪尽职守,配合清查。若有阳奉阴违、隐匿销毁、或试图串通舞弊者,”他目光骤然锐利如刀,“休怪本督以《大明律》及陛下所授‘临机专断’之权,从严惩处!散堂!”
命令既下,雷厉风行。由户部青年干吏周忱(字恂如,时年二十八)担任主事的度支稽核房迅速组建,并从陈瑄带来的随员以及户部支援人员中抽调精干算手、书吏,即刻进驻位于城北的北平府最大府库及户房档案库。
查账的地点,设在府库旁一间宽敞但略显阴暗的廨房内。连日来,烛火通明,算盘声噼啪作响,几乎从未停歇。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墨汁、灰尘以及一种陈年霉味混合的独特气息,压抑而沉重。
周忱虽年轻,却以精通算学、做事严谨着称。他挽起袖子,亲自带领小组成员,一头扎进了堆积如山的账册票据之中。起初,地方户房派来协助的几名老吏还试图用专业术语和复杂的旧例搪塞、引导,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这位年轻的周主事,心思之缜密、对数字之敏感、对漏洞之洞察,远超他们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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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核查的深入,一桩桩触目惊心的“惯例”和“陋规”,如同沉渣泛起,暴露在烛光之下:
火耗之苛,骇人听闻。 朝廷为弥补税粮在征收、运输过程中的正常损耗,允许地方征收少量“火耗”作为补充,惯例不过百分之一二。然而,周忱在核对保定府清苑县近三年的夏税秋粮账簿时发现,实际征收的“火耗”附加,竟高达正税的百分之八!询问经手胥吏,支吾半天才道出实情:从县令到户房书办、乃至最底层的征粮差役,层层加码,美其名曰“辛苦钱”、“车马费”,这多出的部分,几乎全部落入私囊。而这,还并非个例,邻近几个州县,情况大同小异,只是数额略有差异。
摊派之滥,名目繁多。 在核查杂税和力役折银账簿时,周忱发现了更多问题。除了国家正税,地方上以“修葺城墙”、“犒赏戍军”、“疏浚河道”、“甚至“迎送上官”等各种五花八门的理由,进行的非法摊派层出不穷。这些摊派往往没有朝廷明文许可,没有统一规范的票据,全凭胥吏口头传达,或一张白条了事。数额巨大,且征收随意,贫困之家往往因无法缴纳而被迫卖儿鬻女,而豪强士绅则可通过贿赂胥吏得以豁免。真可谓“田连阡陌者诸科不与,室如悬磬者无差不至”。
诡寄之弊,积重难返。 最令周忱感到棘手和愤怒的,是田赋征收中的“诡寄”和“飞洒”之弊。通过比对鱼鳞图册、黄册与历年实际征收记录,他发现大量肥沃田产被隐匿或“诡寄”在拥有功名(可免税或减税)的士绅、乃至与旧燕王府关系密切的豪强名下。这些土地的实际拥有者只需向这些“保护伞”缴纳远低于国家正税的好处费,便可逃避大部分赋税。而官府征收税赋时,则往往将亏空部分“飞洒”到无权无势的小自耕农或佃户头上,加重他们的负担。这套体系盘根错节,牵涉众多,几乎成了北直隶田赋征收中“公开的秘密”。
“这哪里还是朝廷税制?分明是一张敲骨吸髓的罗网!”夜深人静时,周忱愤然将手中的账册拍在桌上,声音因愤怒而有些颤抖,“燕藩旧制,竟糜烂至此!上行下效,积弊已深!若不彻底革除,陛下仁政何以下达?百姓何以安生?”
他意识到,这绝非个别官吏贪腐那么简单,而是一整套在燕王府纵容甚至默许下形成的“潜规则”体系。这套体系如同毒瘤,早已渗透到北直隶财政的骨髓里,各级官吏胥厕从中分肥,视之为理所当然的“生计”。如今新朝欲正本清源,无异于要剜掉这个毒瘤,其阻力之大,可想而知。
查账行动的深入,如同利刃刺入了巨大的利益网络,立刻引发了强烈的反弹。较量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激烈展开:
糖衣炮弹,悄然试探。 查账开始后的第五日深夜,周忱在廨房整理白日所获,一名自称是涿州户房主事的县丞提着个食盒前来“慰问”。寒暄过后,县丞留下食盒告辞。周忱打开,上层是几样精致的点心,下层却压着一张面额百两的银票,附有一张便笺,言辞恳切,言称“深知大人清苦,此乃家乡土仪,聊表心意”。周忱面色一沉,当即唤来侍卫,命其连夜将食盒与银票原封不动送回该县丞住处,并附言:“周某奉皇命查账,只食朝廷俸禄,不取民间‘土仪’,望好自为之。”此事虽未声张,但很快在相关小圈子内传开,试探者暂时收敛。
软性拖延,百般阻挠。 更多的阻力是以更隐蔽的方式出现。负责看守旧档案库的一名老库吏,推说存放关键年份鱼鳞册的库房钥匙不慎遗失,正在全力寻找;另一名经手多年杂税账簿的书办,则声称部分账册年前因库房漏雨受潮,字迹模糊,需时间晾晒辨认;更有甚者,搬出洪武年间或燕王府时期的某些早已过时或不合新法的“旧例”,试图证明某些不合理收支的“合法性”。种种手段,目的只有一个:拖延时间,增加查账难度,盼望着新总督的热度过去,或出现其他变故,使此事不了了之。
匿名威胁,阴风骤起。 最令人心寒的事件发生在查账的第十日。稽核房中最年轻的官员,名叫沈涟,新科进士出身,因做事认真、笔迹工整被选入小组,负责誊录和初步核对。这日清晨,他接到一封从河北老家辗转送来的家书。信中父母言语惶恐,称三日前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中措辞阴狠,警告沈家“管好自家子弟,勿要断了他人财路,否则恐有血光之灾”。沈涟读罢,脸色煞白,双手颤抖,他年少离家,苦读多年,深知父母在乡不易,如今竟因自己公务而受牵连。然而,短暂的惊惧过后,一股书生的倔强和正气涌上心头。他并未声张,而是将家书密封好,直接呈交给了主事周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