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昭景胜三十一年的春天,来得有些迟。冰雪消融后,京城的风里还带着料峭的寒意,但国子监的号舍里,早已是热火朝天。笔墨的涩味、书页的霉味,还有年轻监生们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熬夜苦读的疲惫与勃勃雄心的气息,几乎凝成了实质。
陈彦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面前的《春秋》经义注解密密麻麻,像一群蠕动的黑蚁,啃噬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耐心。他今年二十了,八月就要下场参加乡试。定国公府的二公子,这个身份在京城是块金字招牌,但在科场这条千军万马挤破头的独木桥上,屁都不是。他大哥陈淮走的是武勋荫补的路子,而他,既然选择了科举,就必须靠自己挣个前程。
前程……想到这两个字,陈彦心里就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絮,沉甸甸,又闷得慌。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袋,里面空空如也。曾经,那里会放着闽州来的、字迹张扬肆意的信。可自从去年她南下后,起初还有几封报平安的信,到后来,便渐渐断了音讯。他知道她忙,知道她在那个叫闽州的地方,搅动着风云,赚着“海那边的银子”。他不敢写信去打扰,怕自己的思念显得不合时宜,怕她回信时公事公办的语气,更怕……石沉大海,连那点公事公办的回音都没有。
那份深埋心底、尚未宣之于口的情愫,在距离和时间的发酵下,没有变淡,反而像陈年的酒,愈发醇厚灼人,也愈发让人感到无力和……自卑。
对,就是自卑。
那个曾经需要他庇护、需要他出面震慑宵小的小姑娘,早已展翅高飞,飞到了他视线难以企及的高度。她谈论的是海船、是番邦、是数倍十倍的利润,是足以影响朝堂格局的财源。而他,还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号舍里,对着圣贤书皓首穷经,为一个举人的功名苦苦挣扎。
他凭什么去等她?又拿什么去匹配如今锋芒毕露的她?
“彦哥儿,发什么呆呢?”对面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陈彦抬头,是同窗兼好友,永宁侯府的林瑾。林瑾今年才十六,但眉目间已褪去了不少稚气,身材抽条,穿着监生统一的青衿,却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他面前的书案收拾得井井有条,书卷摞得整齐,笔记清晰工整,与陈彦这边的凌乱形成了鲜明对比。
“没什么,有些倦了。”陈彦敷衍了一句,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凉的,透心凉。
林瑾笑了笑,放下手中的《尚书》,活动了一下手腕:“倦了便歇歇。离八月还有小半年,不急在这一时。”他看向陈彦,眼神通透,“你最近心不静。可是……还在想我六妹妹?”
陈彦被戳中心事,耳根一热,有些狼狈地别开脸:“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