槿又一次在冰冷的房间里醒来。
窗外,永无止境的灰色天空笼罩着这座都市,无声的雪花缓缓飘落,擦过玻璃窗,留下转瞬即逝的痕迹。她伸手摸了摸身旁空无一物的床铺——那里从来就没有过别人。她一直是孤独的,从她记事起就是这样的。
房间狭小而整洁,却冷得没有一丝烟火气。一面墙上挂着她自己画的几幅风景油画,色彩黯淡,笔触拘谨;另一面墙的书架上,塞着她出版的、销量寥寥无几的小说集。槿,一个平庸的作家兼画师,靠着微薄的稿费和偶尔卖出的画作,维系着这清冷孤寂的生活。
但无人知晓的是,这平庸的表象之下,隐藏着她的真实身份——幽冥的使者,梦魇的编织者。她的职责是潜入凡人的梦境,汲取那些黑暗、恐惧与悲伤,维持着现实与梦境、光明与黑暗之间脆弱的平衡。他人的噩梦是她的食粮,他人的恐惧是她的力量源泉。她引导迷途的魂魄,安抚躁动的怨灵,在寂静的深夜,她是行走于意识边缘的孤独行者。
没有伴侣,没有亲人,甚至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朋友。白日里,她是个不起眼的创作者;黑夜中,她是与阴影共舞的孤独使者。长年累月地汲取负面情绪,使得她自己的心也仿佛被冻结了,情感变得稀薄而迟钝。她渴望温暖,却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只是遥不可及的幻影。
她走到厨房,为自己冲了一杯黑咖啡。苦涩的味道在口中蔓延,一如她生活的滋味。电脑屏幕上,编辑的邮件冰冷地提示着她新书插画的交稿日期,并委婉地指出:“槿,画面很美,但缺少一点……温度。”
槿的嘴角牵起一丝微不可察的苦笑。温度?一个终日与幽冥和梦魇为伴的人,如何去描绘她从未真正感受过的温暖?
夜幕再次降临,槿知道自己必须入睡。入睡,对她而言意味着工作,意味着再次潜入那些光怪陆离、往往充满不安的他人之梦。她躺在那张过于宽大的床上,闭上双眼,意识开始抽离身体,像往常一样,准备沉入那片意识的海洋。
然而,今晚有些不同。
一股从未有过的、庞大而柔和的牵引力包裹住了她,不是将她引向任何一个熟悉的梦境碎片,而是拖向一片深邃而宁静的黑暗。她试图抵抗,这是她作为梦魇使者的本能,但那力量温和却不容置疑。在意识彻底沉沦前,她仿佛听见了一声满足的、集体般的叹息,带着某种期待已久的释然。
***
槿是在一阵清脆婉转的鸟鸣声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惊愕地发现自己不在那间冰冷的公寓,也不在任何一个人的梦境里。她正躺在一片开满不知名野花的草地上,柔软的花瓣拂过她的脸颊。阳光透过繁茂的树叶缝隙洒下,在她手背上跳跃成斑驳的金色光点,带着真实的、暖洋洋的触感。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青草的清新和甜美的花香,深深吸一口,肺腑间都充满了生机。
远处,是她画笔下曾勾勒过的童话镇的大致轮廓——尖顶的彩色房子,蜿蜒的鹅卵石小路,远处云雾缭绕的森林——但一切都比她画中的更加生动、鲜活,充满了她画作里永远缺少的“温度”。
“这是梦。”槿对自己说,带着职业性的判断。但一切感官都真实得可怕——微风拂过发丝的轻柔,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暖意,甚至身下草叶的触感。她下意识地捏了捏自己的手臂,清晰地感觉到了疼痛。
“在这里,疼痛是存在的,但伤害不是。”一个清澈如泉水流淌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槿猛地转身。一个穿着浅金色连衣裙的女孩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笑容明亮得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她的眼眸中蕴含着一种槿在无数梦境中都未曾见过的纯粹暖意。
“我叫曦,”女孩微笑着伸出手,她的掌心似乎自然散发着令人舒适的热度,“欢迎来到暖森,槿。”
“暖森?”槿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身体因戒备而微微僵硬。她没有去握那只手。
“你内心深处渴望描绘,却始终无法真正落笔的世界。”曦的笑容不变,手依然悬在空中,“或者说,它本就是你遗失的一部分。来,我带你看看。”
曦的手坚定而温和地向前,轻轻握住了槿下意识缩回的手。那触碰的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从相握的掌心涌入槿的身体,不是物理上的热度,而是一种深入灵魂的、熨帖的安抚,让她冻结的心湖泛起了涟漪。她几乎是身不由己地被曦拉了起来,跟着她走向那条通往童话镇的鹅卵石小路。
镇子比她画稿上的草图要生机勃勃千百倍。色彩明丽的房屋门窗敞开着,里面飘出刚出炉面包的诱人麦香和炖煮果酱的甜香。居民们在街道上悠闲地走动,他们穿着色彩柔和的衣物,脸上带着轻松愉悦的笑容。孩子们追逐嬉戏着彩色的透明泡泡,笑声如银铃般洒满街道。
让槿感到震惊的是,这里的每一个人,无论是面包店前胖乎乎的老板娘,还是树下拉着奇怪乐器的白发老人,甚至是跑过她身边撞了她一下的小女孩,都微笑着向她点头致意,亲切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小主,
“槿,你来啦!”
“今天的阳光真好,不是吗,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