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内,那间巨大而压抑的环形议事厅终于人去楼空,只留下空旷的回音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各国代表留下的纷杂气息。白日的唇枪舌剑、暗流涌动暂时画上句号,会议达成了某些表面共识,也埋下了更多猜忌的种子。各国使者将带着会议记录与复杂心情返回驿馆,准备明日启程归国,将这里的风云变幻带回各自君主案头。
此刻,大厅内只剩下沙维帝国最核心的几人:端坐于皇座之上、仿佛永远不会疲惫的牧沙皇;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他侧后方的缷桐;依旧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低气压、坐在左侧席位上的鸣德;以及肃立在后方、如同三尊铁铸雕像的牧野三骑士——格罗特、捷锐、磐。
空旷让气氛显得有些微妙。牧沙皇纯黑如夜的眼眸缓缓转动,最终落在了刻意将头偏向右边、仿佛在欣赏墙壁上某处浮雕的鸣德身上。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在大厅中悠然响起,带着一种独特的、介于调侃与关切之间的语调:
“怎么了?德爷?看你这副样子,好像对孤今日的处理……不是很满意啊?” 他用了私下的昵称,但话语中的分量却丝毫未减。
鸣德的虎耳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转头,熔金色的眼眸依旧盯着空无一物的墙壁,声音硬邦邦地传出:
“启禀陛下,下官不敢。”
话是这么说,但那梗着脖子的姿态和毫无起伏的语调,分明写满了“老子就是不满”。
牧沙皇也不恼,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皇座扶手上。“孤知道,你看重那几个孩子,尤其是那个的小狼崽。伽罗烈那孩子,确实可惜了。”
他的语气似乎带上了些许感慨,但接下来的话却如冰冷的刀锋,剖开了温情表象下的现实
“但人死不能复生。退一步讲,他即便活着,以他的出身和际遇,辛劳挣扎一辈子,所能创造的价值、所能达到的高度,恐怕也远远比不上他今日之死,在这张谈判桌上为帝国换来的实际利益。”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鸣德紧绷的侧脸,继续用那种平静而理性的口吻说道:“你看重他,所以他的死才有这个‘价值’。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死得其所。帝国会记住这份牺牲带来的益处,孤……也会记住他的名字。” 话语里没有虚伪的悲伤,只有赤裸裸的国家利益权衡与政治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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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德的下颚线绷得更紧了,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闷雷滚过的低哼。但他终究没有反驳,只是将头偏得更开了一些,生硬地重复道
“陛下教训的是。是下官小心眼,不识大体,只顾私情。”
一旁端坐如磐石的黑山羊兽人格罗特,眉头紧锁,看着鸣德如此“无礼”地对待君主,放在膝盖上的大手握了握,似乎想起身说些什么。但他身旁的捷锐(金黄狮兽人)和另一侧的磐(灰黑狼兽人)几乎是同时,在缷桐一个极其细微的眼神示意下,闪电般伸出手,一左一右按住了格罗特的肩膀和手臂,力道不容抗拒。格罗特挣扎了一下,对上缷桐那半阖眼眸中透出的、冰冷的制止意味,最终只能不甘地缓缓坐稳,鼻腔里喷出一股粗气。
“你看你~怎么还是这副倔德行,缷桐都没有你倔呢。”
牧沙皇摇了摇头,仿佛面对一个闹别扭的晚辈。他忽然从皇座上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几步走到鸣德身边,伸出覆盖着短毛的、强壮有力的手臂,不由分说地挽住了鸣德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鸣德身体微微一僵,没有顺从地靠近,但也没有甩开或避开。他依旧偏着头,只是身体的僵硬显露出内心的抗拒与挣扎。
“好了~事情议完了,人也散了,别绷着了。” 牧沙皇拍了拍鸣德厚实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私交的随意,“陪孤喝两杯去。宫里有新到的酒,听说够烈,正好解解你这几天的闷气。”
说完,他这才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如同背景的缷桐,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口吻:“缷桐,后续的文书归档、明日通告百官的摘要,就由你负责整理。你们几个,”
他目光扫过牧野三骑士
“也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大朝会,还需依今日议定之策,向群臣阐明利害,统一部署。”
“是,陛下。” 缷桐躬身,声音平稳无波。
牧沙皇不再多言,几乎是半揽半推地,带着依旧浑身不自在、却也没有再公然抗拒的鸣德,朝着通往内廷的侧门走去。两个高大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走廊深处的阴影里。
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看不见,格罗特才终于忍不住,瓮声瓮气地开口,带着明显的不解与不满
“鸣德大人他……今日有些太放肆了。陛下如此宽宏,他竟……”
他始终记得牧沙皇之前让他“少说几句”的命令,此刻已是极力克制。
“你个死脑筋,脑子里除了忠诚和规矩,就不能装点别的?” 一旁的捷锐早已松开了手,闻言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伸展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覆盖着金色毛发的手臂,打了个大大的、毫不掩饰的哈欠,“难怪你这么多年,还是没什么朋友。行了行了,陛下的家务事……咳,是陛下与重臣的私交,也是你能置喙的?走走走,回去睡觉了,明天还得早起呢。”
说着,他率先站起身,迈着慵懒却步伐坚定的步子,朝厅外走去。
“朋友……吗?” 缷桐依旧站在原地,那双总是被厚重黑眼圈包围、仿佛永远睡不醒的眼睛,此刻闭合得只剩一条细缝,但其中偶尔流转出的锐利光芒,却比刀锋更冷。他无法完全理解牧沙皇与鸣德之间那种超越寻常君臣、掺杂着复杂个人情感的联结。但他也不需要理解。他只知道,这是陛下所选择的关系,是陛下所展现的“纵容”与“掌控”的一部分。既然如此,他就不该对此有任何多余的想法或评判。
他的思绪迅速转到更实际的问题上。看着还留在原地、沉默如石的黑色狼兽人磐,缷桐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疲惫却异常清明的眸子望向对方。
“磐大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空旷大厅内回响。
被点名的磐立刻起身,身姿笔挺如标枪,灰黑色的皮毛在魔法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微微低头:“缷桐大人,有何吩咐?”
“明日的皇宫值守与朝会期间宫门禁卫安排,我记得……是轮到你负责,是吗?”
“回大人,正是如此。” 磐点头确认。
“嗯。” 缷桐轻轻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自己垂在脸侧的耳朵,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明日朝会,除例行护卫外,额外派遣一支精锐小组,守好皇宫所有对外通道即可。记住,是‘守好’。” 他特意强调了这两个字,他的眼眸看向磐,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