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子兴先把最上面那份探报往前推了推，开口的声音不高但压得住整个厅堂：星月教的事都知道了。郑州那边正式立了教，韩灵当教主，察罕父子在背后撑腰。情报这几天就没断过。来势汹汹，不好惹。
金护法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依我看，它就是元军推出来对付红巾军的工具。外头裹的是宗教的皮，骨头是察罕军的刀。换了个名字而已，本质没变。
木护法接得很快：工具也好邪教也罢，它确实是义军四大派共同的敌人。这一点上没什么好争的。不管它是冲着明王宫来的还是冲着咱们来的，对谁都不是好事。
水护法的话比前两位都慢，像是在嘴里过了一遍才吐出来：关键不在于它是什么，而在于背后站着的是谁。察罕帖木儿用兵如神，他儿子扩郭也是个狠角色。星月教能在郑州站住脚，靠的是元军的刀枪，不仅是韩灵那张嘴。
土护法等水护法说完了才开口，声音不高但平：既然不好惹，又是四派共同的敌人，那就得统一步调。单靠哪一家都扛不住察罕军。
郭子兴听完四个人的话，没有马上表态。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下了：统一步调？明王宫刚打完亳州仗，元气还没恢复。弥勒教那边徐寿辉一直没有明话。四方盟张士诚隔得远。统一步调四个字说出来容易，做起来难。
他说完这个，目光往右列移了一下，落在朱无忌身上：无忌，你怎么看？
朱无忌从座位上站起来。他没走到厅中间去，就站在椅子旁边，面朝郭子兴和四位护法。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落得稳：我说句直话——星月教的事不能再坐着看了。
他看着金护法：金护法说得对，星月教是元军推出来的工具。正因为它是工具，才更要在它还没跟察罕军完全拧成一股绳之前拆掉。
他又转向木护法：木护法说它是四大派共同的敌人，这话我完全同意。既然是共同敌人，就该有人牵头来打。
他把目光收回来，在厅里扫了一圈：明王宫现在是首当其冲。星月教在郑州立教，打的就是后明王出世的旗号。明王宫已经在前面扛着了。可诸位想过没有——如果明王宫扛不住呢？
水护法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要出手帮他？
帮他，也是帮咱们自己。朱无忌说，明王宫要是被星月教拖垮了，下一个就是咱们濠州。星月教是冲着汉人义军来的，不分明王宫还是英明会。等它把明王宫的地盘和人马吞干净了，转过头来打濠州，咱们那时候再准备还来得及么？
土护法一直没有表态，这时候开口了：朱护法，你是说咱们主动去跟明王宫联手？
联手。朱无忌说，明王宫在前面挡着，咱们在后面撑着。要兵出兵，要粮出粮。仗打完了，星月教散了，中原的局面也稳了。这不比等他们打完了再收拾残局省力？
木护法说：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你有没有想过——咱们出兵出粮帮明王宫打完了，明王宫不认账呢？韩山童走了以后明王宫做事的路数你也清楚，刘福通一个人说了算。
朱无忌看着木护法，语气没有变：所以联手之前要把条件谈清楚。仗怎么打、粮怎么分、打完之后地盘怎么划，全部都事先约定好，不给翻脸的机会。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郭子兴身上：帮主，明王宫现在需要帮手。他们需要帮手，咱们需要把星月教挡在濠州之外。这两件事是同一个方向。火烧到邻居家你不去救，烧到你自家门口就来不及了。
厅里安静了一会儿。金护法没有再反驳，木护法看了看朱无忌又看了看郭子兴，土护法点了两下头。水护法靠回椅背，两只手交叉搁在腹前，没有接话。
郭子兴一直没有打断朱无忌的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腹轻轻摩挲着扶手边缘被磨光滑的那一块木面。朱无忌说完之后他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坐直了身子。
无忌的话有道理。他说，声音比方才沉了一些，火烧到邻居家你不去救，烧到自家门口就来不及了。
他把面前那摞军情探报拨到一边，拿了一张空白的纸搁在手边，没有动笔。但金护法说的那个风险也在。明王宫那边做事的路数，咱们都有数。所以联手可以，但条件得谈。
他抬起头看了朱无忌一眼：去跟明王宫的人说——联手可以，但条件得谈。打星月教咱们出兵出粮，明王宫那边也要拿出诚意。事成之后郑州以北归明王宫，郑州以南归英明会。这个底线不能退。
朱无忌站在椅子上前，朝郭子兴拱了一下手：帮主定了这个调子就好。我让人准备信函的底稿，等帮主过目之后再发出去。
郭子兴点了点头：信使挑机灵的，话要带到，但不能显得咱们急着要打。记住——是明王宫需要帮手，不是咱们求着他们。
朱无忌应了一声，坐回了椅子上。腰背仍然挺着，但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松开了。四位护法各自沉默了一阵。金护法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碗沿挡着脸看不清表情。水护法看着自己交叉搁在腹前的手指，没有抬头。土护法伸手把案上那份被风吹得翘了一个角的探报按平了，收回手去。
郭子兴站起来，把那几张军情探报收拢了夹进册页里，搁回案角的格子中。他转身往议事厅后面走的时候经过朱无忌身边，脚步顿了一下，伸手在朱无忌肩上按了按，没说话，继续走了。
朱无忌坐在那里，肩上的触感停留了片刻。四位护法也各自起身，金护法走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琢磨的意思，但什么也没说，拉开门出去了。木护法和土护法一前一后走了。水护法走在最后，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朱无忌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必了，也出去了。
英明会总舵议事厅里坐满了人。郭子兴坐在上首，手边搁着一摞军情探报，纸页边角翻卷着。金木水土四位护法分坐两侧，火护法朱无忌坐在右列末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