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众星捧月【下】

腾翊从公主府赶回来,靴底带着一路的灰,刚迈进月宗府邸后堂的门槛就看见胧姬已经在桌案前坐着了。桌上摊着半尺高的文书,军资调配的批条、月宗门徒调防的名单、亳州城防加派夜哨的呈文,还有几份各分坛报上来的钱粮缺口,东一摞西一摞地铺了半张桌面。

胧姬左手按着纸角,右手握笔正在批下一份,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只说了句:回来了?那一摞是你的,这一摞我已经批了,你过个目就成。

腾翊了一声,走过去在对面坐下。他扫了一眼桌上那堆纸,伸手先把胧姬已经批完的那摞拿过来翻了翻。每一份后面都有她的批注,字迹工整,处置得当——粮道的调拨批了,调防的名单注明了交接日期,夜哨的呈文后面附了一行小字写着此事已与日宗协调过。他合上往旁边一放:你办事我放心。下次这种就不用等我过目了,直接交出去执行。

规矩还是得走。胧姬头也不抬,笔尖在纸面上走出一道流畅的墨线,你是宗主,最后的印得你来盖。不然下面的人该说我越权了。她说着又翻了一页,扫了一眼内容便提笔在空白处批了三个字已核准,连停顿都没有。

腾翊拿起案上的印章掂了掂,挨个在那摞已批的文书上盖过去。印泥在纸面上按出一个个端正的朱红方印,他边盖边开口:你说刘丞相当初非要把我塞到镇抚使这个位置上,到底图什么?打仗就打仗,还管一堆杂事——

胧姬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从腾翊脸上移到他那满桌的文书上,再移回他脸上:图你办事利落。换了别人,月宗和右翼两边根本忙不过来。她又低头批了一张,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着,行了,别贫了,把第三份军报看了,那边还等着回复。

腾翊放下印章把那卷军报拽过来展开。扫了开头几行之后他坐直了些,眉头微微一拧。军报上写的是汴梁方向的兵力调动情况,措辞普通,但他留意到了其中一句——察罕扩郭已抵汴梁接防。他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军报折好放在桌面中央。

等胧姬把手头那份文书收尾,把笔搁回笔架上活动了一下手腕,倒了碗茶自己喝了一口,才开口:对了,外面来的消息——察罕扩郭最近被调到了汴梁驻防。

腾翊从椅子上直起身:察罕扩郭?察罕帖木儿那个养子?

对。察罕帖木儿把他放到汴梁前线去了,明摆着是在铺路——让他历练,接自己的班。胧姬放下茶碗,汴梁隔黄河对着亳州,那个位置选得刁。进可以往南压,退可以凭河据守。这对父子不好对付。察罕帖木儿本身用兵就稳,现在又多一个能打的养子在侧翼策应。

腾翊沉默了一瞬,手指慢慢敲着桌沿。窗外的日头又往下坠了些,光从地砖上缩到了墙根,屋里的光线暗了一层。胧姬起身把桌角的油灯点上了,火光在灯罩里跳了一下才稳下来。

上次亳州那一仗,察罕撤得快,队伍没乱。腾翊看着灯焰说,说明他不死守,该走的时候绝不拖泥带水。这种人最难缠——你打他不痛,他就不跟你拼命;你一旦露了破绽,他回头就是一口。

胧姬坐回案前,从手边抽出一张薄纸推过来。这是汴梁那边刚到的细报。察罕扩郭到了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布防,是把当地几支归附的散兵重新编了队。那个人的手法跟他养父一样,先收人心再设防线。

腾翊接过细报看了一遍,折好放在桌上:而且据咱们之前的线报,察罕军已经逐渐取代了元朝官军的主力位置。现在朝廷打仗几乎全指望他,粮草兵器都优先供应。下一次再碰上他,不会像亳州那么好打了。

胧姬点了点头:所以我把汴梁方向的标注提前了。你走之后我重新整理了北面的哨卡安排,亳州北面那几条入城要道已经加了两班轮换,汴梁过来的商队一律细查,货单、人数、去向全部登记造册。

腾翊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趁你刚才看军报那会儿。胧姬拿起茶碗喝了一口,月宗的日常事务我顺手就处理了,不耽误。

腾翊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地图前。汴梁的位置已经被胧姬拿朱笔圈了一个小圈,隔着那条弯弯曲曲的黄河水道,与亳州遥遥相对。他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沿着黄河的走向从汴梁摸到郑州,再从郑州移到亳州,在空中走了个来回,然后转回来对着胧姬说:让各分坛多注意汴梁方向的动静。察罕扩郭刚到新驻地,一定在摸地形、收人心。别让他趁机把眼线伸到亳州来。另外盯一下郑州那边,如果察罕帖木儿跟汴梁之间有频繁的兵马调动,说明他们要有大动作。

胧姬已经在纸上记了。她写字很快,笔尖随着腾翊的话一句一句落下去,记完之后又把刚才记的内容快速默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已经安排了。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腾翊想了想:北面的哨卡加两班人这事做了就好。另外——让郑州线的人注意察罕帖木儿本人的动向。他如果离开郑州往汴梁方向去,立刻报。

胧姬在纸上又添了一行字,然后抬头看着他:还有什么?

暂时就这些。腾翊坐回椅子上,靠进椅背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对了,明早我出一趟城,右翼那边有个校阅。月宗这边的事你盯着。

胧姬已经把下一批文书的卷绳解开了,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知道了,你去吧。

桌案上的油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一大一小。腾翊坐着歇了一会儿,胧姬继续批她手头的那份文书,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着,偶尔停顿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又继续往下落。两人之间隔着一张铺满文书的桌面,各自做着各自的事,但谁也没觉得需要再说什么多余的客气话。

腾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胧姬还坐在灯下批文书,侧影安安静静的,手腕稳稳地提着笔,脊背微微前倾。他站在门槛边上停了一拍,开口说了一句:你也早点歇。

胧姬了一声,笔尖没停。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她手里的笔影在纸面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腾翊从公主府赶回来,靴底带着一路的灰,刚迈进月宗府邸后堂的门槛就看见胧姬已经在桌案前坐着了。桌上摊着半尺高的文书,军资调配的批条、月宗门徒调防的名单、亳州城防加派夜哨的呈文,还有几份各分坛报上来的钱粮缺口,东一摞西一摞地铺了半张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