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起的黄土快要把龙车的后窗糊满了。

486迈着两条腿在后头死命倒腾。军靴踩在干硬的土路上，扑腾起一长串灰扑扑的烟柱。路边几只正在啃草根的野兔子被这动静惊动，连耳朵都没竖直，直接撅着屁股钻进了土洞。

“我懂了!大哥!你留在宅子里的那些刑具，我全都看懂了——!”

罗亚把半张脸贴在后车窗的玻璃上，眼角不受控制地直抽抽。

这小子是吃错药了吗。

那堆破烂本来就是我嫌重丢在墙角的榨汁机和按摩滚轮。你看懂什么了？看懂我颈椎不好需要物理疏通吗？

486一边跑一边挥舞那面不知从哪弄来的黑旗，嗓门大得连拉车的那两头高阶地龙都甩了甩硕大的脑袋。

“罗亚!你的这份沉重保护，我菜月昴刻在骨子里了!”

“我绝不会辜负你为爱蜜莉雅争取来的时间!”

这两句话顺着风刮进车厢，直接砸在罗亚的后脑勺上。

罗亚死死扣住真皮座椅的边缘。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疯了。这小子绝对疯了。

这里虽然是梅札斯领的边缘，但这条大路上随时会有行商的车队经过。万一被王都的探子，或者是魔女教的眼线听见这番话。

一个魔女教的大罪司教，暗中保护半精灵王选者？

这在魔女教内部，就是把脸伸过去给别人打的死罪。强欲司教雷古勒斯那个神经病要是知道这个消息，绝对会第一时间跳出来，以“背叛福音书”的名义开启盲盒清算。到时候几十个高阶教徒提着刀满世界追杀他，他连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不能让他再喊下去了。

罗亚挣扎着撑起身子。右腿的夹板撞在木质隔板上，错位的膝盖骨缝里钻出一股辛辣的痛楚。

前面赶车的车夫是个穿制服的秃顶中年人。他听见后面的吼声，不仅没有抽打地龙加速，反而偷偷往后仰了仰身子，双手用力拽紧了缰绳。

车轮滚动的速度肉眼可见地降了下来。

在这位车夫朴素的认知里，连领主大人都要弯腰行礼的观测者，此刻正是去面对无法想象的深渊。后面那个少年骑士满脸眼泪地追赶，这是在做最后的生死告别。

这种时候要是把车赶得飞快，那就是对大人物的不敬。他甚至贴心地把龙车往路边靠了靠，好让后面的声音传得更清楚些。

罗亚气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车速一慢，486跑得更起劲了。距离拉近，那大嗓门简直像是在罗亚耳边敲锣。

“你一个人背负所有的罪恶!”

“我们一定会变强!强到能和你并肩作战的那一天!”

太阳挂在正中间。刺眼的阳光打在486那张沾满灰土的脸上。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那副视死如归的架势，活脱脱就是个准备奔赴最终战场的王道热血男主。

可坐在车里的罗亚只觉得吵。

吵得他胃酸又开始往喉咙上顶，连带着眼前的景物都有些重影。

必须用最符合反派人设的方式，彻底堵上这张要命的嘴。

罗亚拖着那条断腿，挪到左侧的车窗边。左手抓住黄铜摇把，用力往下一拉。老旧的齿轮发出嘎吱的摩擦声。

玻璃降下。

温热的风灌进车厢，吹得那件沾着番茄汁和污泥的破教袍猎猎作响。

486看到车窗摇下，眼睛瞬间亮了。他脚下的步子放慢，胸膛剧烈起伏，双手死死攥着那面黑旗，生怕错过车里传出的任何一个字。

大哥要留下遗言了。

是叮嘱我保护好爱蜜莉雅阵营的大家？还是告诉我下一次轮回的通关密码，让我避开必死的陷阱？

486屏住呼吸，眼眶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罗亚把半张苍白的脸探出车窗。常年失眠熬出来的黑眼圈，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阴郁。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满身是土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