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察院。
左都御史孙玮接到圣旨的时候,茶碗搁在嘴边悬了三息没放下来。
“着都察院会同礼部,合议皇太子擅调内帑银两、私通边将一事,十日内覆奏。”
大明二百五十年,太子被交议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上一回还是嘉靖朝,那一次交议完毕,太子在东宫跪了三天,差一指头就被废了。
孙玮把茶碗放回桌上,手指微微发颤。
他今年五十七,做了一辈子太平官。
都察院左都御史虽是从二品,可这个“合议”二字砸下来,再太平的官也坐不住了。
查出太子有罪——将来太子熬过来登了基,头一个收拾的就是主持合议的人。
查不出罪——万历现在就收拾他。
他叫来两个属官关了门,开口第一句话:“合议流程怎么走最慢?”
属官面面相觑。
“抄送、票拟、会签、覆核……正常走完,七到八天。”
“能走满十天吗?”
“……能。但陛下旨意写了十日内覆奏,卡到最后一天递上去,万一陛下问为什么这么慢——”
“那就走九天。”孙玮闭上眼,声音疲惫,“能拖一天是一天。”
他知道自己在指望什么——指望这九天里出个什么岔子,大到让皇上自己把旨意收回去。但万历四十二年了,这位天子从来没收回过任何一道旨意。
——
消息扩散的速度远超所有人预想。
午时没过,六部九卿全知道了。
太子私运银两出关,交通边将,十五万两,锦衣卫令牌掩护,蓟镇关防白纸黑字。
这些碎片在文官圈子里迅速拼成一幅画。每个人心里只剩下一个判断——
太子这回是真的完了。
大明律写得清清楚楚:皇太子未经圣旨擅自调拨银两并交通边将,轻则废储,重则赐死。没有模糊空间,没有转圜余地。
户部最先慌。
前阵子太子查空饷、抄盐商,好几个户部官员替太子跑过腿、盖过章。万一太子倒了被追查同党,这些人的脑袋一个都保不住。
礼部装镇定。
他们是合议方之一,这节骨眼上谁先表态谁先死,最稳妥的办法就是闭嘴等着。
吏部、工部、刑部三堂官默契地选了同一套应对——当天下午全部递了病假。
太子得势的时候,满朝文武争着表忠心。太子出事了——跑得比谁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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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科给事中马鸣世在六科廊值房坐了一整天。
面前公文摊着,笔尖蘸了墨,搁在砚台上一字没写。
他不需要写。
棋已经下完了。
蓟镇关防记录从他袖子里滑到何进手上,再从何进手上搁到御案——这条路不过六部,不经内阁,骆思恭的暗哨连影子都看不到。
万历亲眼看了那张纸,七个字落地——“交都察院礼部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