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雪山返回大研城的路上,风雪已停。
谢断衡走在最前面,旧铁剑插在背后剑袍腰带里,剑柄上那圈被胡安握过的粗麻绳在晨光里微微泛着霜白色。
阿追骑在方相背上,两只小手攥着方相后颈的皮毛,并非害怕,而是喜欢,因为方相的背比雪地里任何一块石头都暖和。
阿追的冻伤已全好,秦落在马厩里给她灌的那半碗热雪水,加之谢断衡用自己的体温暖了她三天,把她从冻僵的边缘拉了回来。
她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话太多,一路上问了方相不下几十个问题,从“你为什么是黑的”到“你的耳朵为什么少了一块”再到“你会不会生小狗”,方相用仅剩的耐心逐一回答了前几个,最后一个选择装聋。
大研城的霜天剑宗山门建在城南一片被松林环绕的台地上,山门两侧各立着一柄三丈高的石剑,剑身上刻满历代执法长老的判例铭文。
司徒镜已等在山门外,他换了件干净的霜白剑袍,冰剑捧在手里,剑身上的霜花纹路已恢复平时那种缓慢而沉稳的流动节奏。
身后十二名弟子分两列排开,和之前在马厩前扇形包围的阵型一模一样,但这次他们手里没有剑,所有佩剑都留在宗门剑阁里,这是霜天剑宗迎接归案者的规矩,不带剑、不带枷、让回来的人自己走进山门。
邢度从方相背上翻下来,拒绝了秦落的搀扶,自己走上山门前的石阶。
他的灵脉已经被灌顶之力抽空大半,走路的姿态就像一个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空壳,但每一步都踩在石阶正中央,分毫不差。
他这步伐是霜天剑宗的剑法基本功,百年不练也不会忘。
刑度走到司徒镜面前,单膝跪下,枯瘦的右手按住自己胸口膻中穴的位置。
那是灌顶通道断裂后留下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极细的黑色魔气。
他的声音沙哑,但在山门前寂静的松林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霜天剑宗第三十二代首席弟子邢度,叛出宗门百年,受剑老指使杀害同门,嫁祸谢断衡,甘愿接受宗门裁决。”
司徒镜把他扶起来,冰剑横过来轻碰他额头,这是霜天剑宗最重的礼节,只在迎接战死弟子的遗骨回山时才会用。
执法长老用自己的剑触碰归案者的额头,意味着宗门还认他是自己人。
谢断衡的通缉令在司徒镜挥手间正式撤销,山门前公告栏上那张贴了几天的霜白通缉纸被执法长老亲自揭下,并撕成两半交到谢断衡手里。
谢断衡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被撕碎的通缉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件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只见他把碎纸塞进阿追手里,“留着,以后有人问你大哥哥是不是坏人,你把这个给他看,这是霜天剑宗自己撕的,比我说的管用。”
话音刚落,一道极淡、极细的翠绿色光丝忽从天边飞来,穿过大研城上空的晨雾精准落在秦落肩头。
光丝触到她肩头衣料的瞬间化作一片极薄的柳叶,柳叶边缘还带着九龙池水特有的灵雾余温,在山无损伤手里存了一千四百年,就算飞了几百上千里路也不会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