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够?把我家房子拆了!房梁都是好木头!”
“还有我家!”
“我家也拆!”
那文官眼圈泛红,深深一揖:“诸位高义,王某代朝廷谢过了。”
徐子陵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某个地方被触动了。杨广的新政,他原本只以为是收买人心的手段。但亲眼看到这些百姓为了保护自己分到的田地、为了子女未来可能有的前程,甘愿拆屋毁家,他才明白——那不是手段,是实实在在的希望。
希望,比任何威逼利诱都更有力量。
他不再停留,径直往皇宫方向走去。
皇宫的守卫比城墙上更严,但对他来说依然形同虚设。凭着对气机的感应,他很快找到了杨广所在——不是正殿,而是一处偏殿的书房。
殿外有暗卫潜伏,殿内有高手坐镇。徐子陵能感应到至少三道不弱于宗师的气息,其中一道阴冷诡秘,应该是魔门中人。
他想了想,没有硬闯,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支小巧的竹哨。这是李靖给他的信物,吹响后发出的声音常人听不见,但修炼特殊功法的人能感应到。
三短一长,重复三次。
片刻后,偏殿侧门悄然打开。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探出头,看见徐子陵,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低声道:“徐先生?陛下有请。”
徐子陵微微颔首,闪身入内。
偏殿书房比想象中简朴。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只有满墙的书架和一张巨大的书案。杨广坐在案后,正在批阅奏章,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这是徐子陵第二次近距离见到杨广。
和上次在酒楼不同,此刻的杨广穿着常服,脸色有些疲惫,但那双眼睛依然深邃如渊,仿佛能看透人心。徐子陵能感觉到,对方体内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在流转,那不是真气,也不是精神力,而是一种更玄妙的东西——像是智慧,又像是某种洞彻万物的本能。
《御尽万法根源智经》……徐子陵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徐先生深夜来访,想必有要事。”杨广放下朱笔,开门见山。
徐子陵也不废话,将李靖的密信呈上,同时将自己对局势的分析和盘托出。当说到要说服窦建德时,杨广的眼神微微一动。
“窦建德……”他沉吟片刻,“先生有几成把握?”
“若陛下能给足够的承诺,六成。”
“你要什么承诺?”
“第一,此战若胜,承认窦建德对河北的统治,封夏王,许其自治。第二,开放边市,互通有无。第三,”徐子陵顿了顿,“陛下需亲笔书信,承诺不追究其过往反隋之事,两家约为兄弟之邦,共抗李唐。”
杨广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先生好大的口气。裂土封王,约为兄弟——这几乎是承认一个国中之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但陛下得到的是洛阳解围,是击退李唐,是天下三分的局面。”徐子陵平静道,“比起江山易主、门阀复辟,这个代价,值得。”
杨广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亮的天色。
“你知道朕最欣赏寇仲和先生什么吗?”他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徐子陵摇头。
“是格局。”杨广转过身,眼中光芒闪动,“寇仲有争霸天下的野心,先生有超脱世俗的眼光。你们看到的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天下大势的流向。这一点,满朝文武,能做到的不过三两人。”
他走回书案,铺开一张明黄绢帛,提笔蘸墨。
“朕可以给窦建德他要的承诺。但先生也要替朕带一句话给他。”
“陛下请讲。”
“告诉他,朕要建立的,不是一个皇帝独尊的帝国,而是一个万民各得其所的天下。”杨广一字一句,“门阀世家要打压,寒门子弟要出头,江湖豪杰要有路,便是他这样的反王,只要真心为民,朕也容得下。但李唐不一样——他们背后是关陇门阀,是静斋佛门。他们若得了天下,这天下,又将是门阀的天下。”
徐子陵心中一震。
这番话,几乎是对他之前与师妃暄争论的最好回应。杨广不是在空谈“天命”,而是在构建一个实实在在的秩序。
“臣,明白了。”他第一次用上了“臣”这个自称。
杨广深深看了他一眼,将写好的诏书和亲笔信装入锦囊,递给徐子陵:“先生此去,凶险万分。朕会命阴癸派在河北的暗线接应,但剩下的,就看先生的本事了。”
“谢陛下。”
徐子陵接过锦囊,转身欲走。
“徐先生。”杨广忽然又叫住他。
徐子陵回头。
杨广从案下取出一柄剑,剑鞘古朴,无任何装饰。“此剑名‘青冥’,是工部用新法所铸,虽非神兵,但胜在轻锐。先生此去,或有兵戈之险,带上它吧。”
徐子陵犹豫片刻,还是接过了剑。入手极轻,拔剑出鞘,剑身如一泓秋水,寒气逼人。确实是好剑。
他没有再多言,躬身一礼,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从洛阳到河北,又是一段艰难的旅程。
这一次,徐子陵选择了最直接的路线——先向西,绕到唐军包围圈外侧,然后折向北,渡过黄河。他日夜兼程,累了就在树上或山洞调息片刻,饿了就摘野果、打猎物。长生诀真气绵绵不绝,支撑着他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前进。
三日后,他进入了河北地界。
与战火纷飞的河南不同,河北显得相对平静。田野里有农人在耕作,城镇里市集照常开放,虽然谈不上富庶,但至少没有饿殍遍野的景象。徐子陵沿途打听,得知窦建德在河北推行“均田”,虽然不如杨广彻底,但也让百姓得了实惠。而且他军纪严明,禁止部下劫掠,在民间风评不错。
这让他对说服窦建德多了几分信心——一个在乎民生的反王,应该能明白杨广那番话的分量。
乐寿城,窦建德的“都城”。
说是都城,其实只是将原来的州府扩建了一番。城墙不高,但守卫森严。徐子陵在城外观察了一日,发现进出盘查极严,尤其是对生面孔。显然,窦建德也知道自己是各方势力拉拢的目标,防备心很重。
他想了想,没有硬闯,而是等到夜晚,如法炮制,潜入了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