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建德的王府很好找——城中最大、守卫最严的那座宅子就是。徐子陵避开巡逻队,悄无声息地来到主宅屋顶,伏在阴影中,屏息凝神。
下面正在议事。
大厅里灯火通明,窦建德坐在主位。他年约四旬,面庞黝黑,留着短须,穿着简单的绸袍,看起来更像一个富家员外,而非一方枭雄。下手坐着十几人,有文士,有武将,气氛有些激烈。
“主公,不能再犹豫了!”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将领拍案而起,“李世民和杨广在洛阳打得你死我活,这正是我们南下的大好时机!取太原,夺关中,成王霸之业,在此一举!”
“刘黑闼将军所言极是。”一个文士附和,“李唐主力尽在洛阳,关中空虚。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但另一个文士摇头:“取关中?谈何容易!潼关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就算我们能攻下,等李世民回师,我们守得住吗?”
“那就不取关中,取洛阳!”刘黑闼道,“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挥师南下,一举荡平!”
“然后呢?”第三个文士冷笑,“我们灭了李唐和隋室,天下诸侯会怎么看?下一个被群起而攻的,就是我们!”
众人争执不休。
窦建德始终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徐子陵知道,该出场了。
他飘然落下,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大厅中央。守卫们反应过来,刀剑出鞘,将他团团围住。
“什么人?!”
“刺客!”
徐子陵神色平静,从怀中取出锦囊,双手奉上:“大隋皇帝陛下特使徐子陵,奉诏求见夏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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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中瞬间死寂。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惊疑,有敌意,有好奇。窦建德眯起眼睛,打量了徐子陵片刻,忽然挥手:“都退下。”
“主公,此人……”
“退下。”窦建德重复,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守卫们迟疑着退到厅外,但刀剑未收,显然随时准备冲进来。刘黑闼等人也手按兵器,死死盯着徐子陵。
窦建德起身,走到徐子陵面前,接过锦囊。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问道:“徐子陵?可是与寇仲齐名的那位?”
“正是。”
“好胆色。”窦建德笑了笑,“孤听过你的名字。长生诀传人,武功盖世,没想到还做了杨广的特使。说吧,杨广让你来,想说什么?”
徐子陵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夏王可知,若李唐得了天下,河北会如何?”
窦建德眼神一凝。
“李唐背后,是关陇门阀。”徐子陵缓缓道,“独孤、宇文、元氏……这些世家大族,视土地如命。夏王在河北推行均田,分的是谁的地?是那些投靠你的豪强的地。这些人现在依附于你,是因为你能保护他们。可若李唐来了呢?”
他顿了顿,看着窦建德变幻的脸色,继续道:“李世民或许会招揽你,许你高官厚禄。但他身后的门阀不会答应——他们需要河北的土地来赏赐功臣,需要这里的官职来安插子弟。到那时,夏王是交出河北,做个富贵闲人,还是……”
“还是与门阀为敌,死无葬身之地?”窦建德替他说完了后半句,声音冰冷。
“而隋室不同。”徐子陵打开锦囊,取出诏书和信,“陛下承诺,若夏王助隋击唐,事成之后,封夏王,许河北自治,约为兄弟之邦。陛下要建立的,是一个容得下寒门、容得下豪杰、也容得下夏王这等英雄的天下。”
窦建德接过诏书,仔细看了两遍,又展开杨广的亲笔信。信很长,除了承诺,还有对天下大势的分析,对门阀之祸的剖析,对未来的展望。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气魄和求贤若渴的真诚。
良久,他抬起头。
“杨广的承诺,孤信一半。”他直白道,“但你说服了我另一件事——李唐若胜,河北必不保。李世民或许是英雄,但他身后的门阀,是吃人的猛虎。”
他转身,看向厅中众人。
“刘黑闼。”
“末将在!”
“点兵五万,三日后随孤南下。”
“主公!”有文士急道,“还请三思啊!”
窦建德摆手:“孤意已决。不过,”他看向徐子陵,“徐先生,孤还有一个条件。”
“夏王请讲。”
“此战若胜,杨广需将幽州划给孤。”窦建德眼中闪过精光,“有了幽州,河北才有屏障,才真正称得上‘国中之国’。”
徐子陵沉吟片刻,重重点头:“此事,我可代陛下答应。”
“好!”窦建德大笑,“那就请先生随军南下,做个见证。也让孤看看,杨广的承诺,值不值得孤押上这五万儿郎的性命!”
三日后,乐寿城外人喊马嘶。
五万夏军精锐整装待发,旌旗猎猎,刀枪如林。窦建德一身戎装,骑在战马上,回望这座他一手建立的“都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化为坚定。
“出发!”
大军开拔,向南而去。
徐子陵骑在一匹白马上,随行在中军。他望着前方滚滚烟尘,心中默算着时间。
洛阳,还能撑十五天。
这五万生力军,是打破僵局的最后一根稻草。但前提是,他们能在十五天内赶到战场,并且……李世民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动向。
他望向西南方,那里是洛阳的方向。
“仲少,李总管,再撑一撑。”他喃喃道,“援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