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3章 花间醉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杏花坐在他对面,小满已经睡了,屋里只有油灯和窗外透进的月光。他忽然抓住她的手:“杏花,跟我走吧。县城里有学校,小满可以去念书。我……我虽然是个穷文化干部,但我会对你们好。”

杏花的手很凉,她慢慢抽回去,低头摆弄着衣角上绣的杏花:“林同志,你知道这村里的杏树为什么开得这样好吗?”

他愣住了。

“因为它们把根扎得很深很深。”她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那颗鼻梁上的痣像一滴小小的泪,“我丈夫走了以后,有人劝我去城里打工,说外面钱好挣。可我走了,这杏树谁管?这老屋谁看?小满她爹埋在后山,每年清明我得去给他上碗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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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林远想说可是你才二十八岁,可是你不能一辈子守在这里,可是我爱你。但话到嘴边,全变成了酒气。他又给自己倒了一碗,这次喝得很慢很慢,像在品杏花说的那些“日子”。

五月的风开始变热时,林远的工作结束了。最后一晚,杏花做了八个菜,把小满早早哄睡,然后从柜子深处拿出那坛存了五年的杏花酒。酒液呈琥珀色,倒在碗里能照见人影。

“这坛酒,”杏花说,“是我出嫁那年埋的,想着等小满她爹六十大寿时挖出来。现在……你喝吧。”

林远的手抖了一下。他知道这坛酒的分量,知道杏花是把什么给了他。可他能给杏花什么呢?一个县文化馆的临时工身份?一间单身宿舍?还是他那些轻飘飘的“美景美色美女”?

他们一碗接一碗地喝,谁都不说话。窗外的杏花已经谢了大半,嫩绿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边。喝到第七碗时,杏花忽然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桌角。

“我给你唱首歌吧,”她的声音有些哑了,“唱完这歌,你就走。”

她靠在门框上,月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整个人镀成银白色。她开口时,林远听见了这三个月来最美的歌声:

“杏花村里杏花香,杏花树下送情郎。莫问杏花几时落,落了明年又开放……”

唱着唱着,她的眼泪就流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青砖地上,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夜里像惊雷。林远站起来想抱她,她却摆摆手,退进月光的阴影里。

“走吧,”她说,“天亮了就不好走了。”

林远是摸着黑离开的。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把整理好的民歌集子留在祠堂桌上,旁边压了那张县文化馆的介绍信。箱子里还有两瓶竹叶青没喝完,他想了想,还是留给了杏花。

吉普车开出杏花村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他回头望去,晨雾中的村庄像一幅水墨画,唯有那棵老杏树的枝丫伸出雾外,像是在挥手,又像是在挽留。他忽然让司机停车,跳下去,对着雾气深处大喊:“杏花——”

没有回应。只有早起的鸟扑棱棱飞起来,惊落了最后几片残花。

回县城后林远大病了一场。高烧时他总梦见杏花在花雨中旋转,绯红的衣摆扫过满地落花,她唱着“三月杏花满山岗”,唱着唱着就变成了“莫问杏花几时落”。退烧后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用三天三夜把那本民歌集子重新整理了一遍,在扉页上工工整整写下:献给杏花村的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