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3章 花间醉

后来集子出版了,得了省里的奖。领导要提拔林远当文化馆副馆长,他拒绝了。他申请调去更偏远的山区继续收集民歌,领导拍着他的肩膀说年轻人有干劲,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逃。每当他看见杏花图案的布料、闻到杏花酒的香气,甚至只是听见“杏”这个字,心脏就会狠狠揪一下。

四年后的春天,林远再次路过杏花村。那条土路已经修成了柏油路,村口立了块牌子:杏花村民俗文化旅游区。当年的祠堂被改成了“民歌博物馆”,墙上挂着他那本集子的放大影印件。

他走进村子,发现一切都变了。家家户户开了农家乐,满街卖杏花糕、杏花酒、杏花绣品。他远远看见那棵老杏树还在,只是树干上钉了块铁牌:树龄三百二十年。几个穿统一服装的导游正带着游客在树下拍照。

“这就是《杏花村歌谣》里描写的那棵树,”导游举着小喇叭,“当年文化馆的林远同志就是在这里采风的……”

林远转身要走,忽然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林叔叔!”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扎马尾的少女跑过来,怀里抱着一只杏花图案的布老虎。她的眼睛很亮,鼻梁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我是小满!”少女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妈妈让我在这儿等您,她说您一定会回来看看的。”

小满带着林远去了新家——一幢两层的青砖小楼,院子里种满了杏花。杏花从屋里出来时,林远几乎认不出她了。她胖了些,穿了件城里时兴的碎花连衣裙,头发烫了卷,但笑起来还是露出虎牙,鼻梁上的痣还在。

“坐,”她给他倒茶,“小满她叔,现在是我丈夫了,在村委会当会计。这楼是他盖的。”

林远端起茶杯,发现不是杏花茶,是普通的茉莉花。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也变了——以前他喝酒像喝水,现在却养成了喝茶的习惯,慢慢地抿,品着日子。

“那坛酒,”杏花忽然说,“你走后的第二年,小满她叔来帮我干活,我就挖出来给他喝了。”

林远笑了。窗外杏花开得正好,风吹进来,几片花瓣落在茶杯里,在碧绿的茶汤上轻轻打转。他想起父亲的话,忽然觉得父亲说错了——美景会谢,美色会老,美人会变,唯有那些喝过的酒、唱过的歌,会像树根一样扎在心底,一年年地,在每个春天开出花来。

临走时杏花送他到村口。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她忽然说:“林远,那年你问我为什么杏花开得好,我现在告诉你——因为落了的,都变成了泥。”

他点点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说了句:“歌声不停酒不停。”

杏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唱起来:

“莫问杏花几时落,落了明年又开放……”

林远站在夕阳里听完,然后大步走向那辆来接他的吉普车。这次他没有回头。

车开出很远后,他才发现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硌着。掏出来一看,是一只小小的杏花酒壶,陶制的,壶身还带着体温。壶底贴了张纸条,上面是杏花歪歪扭扭的字:“这次不让你空手走。”

他拧开壶盖,一股熟悉的酒香飘出来。他抿了一小口,慢慢咽下去,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像杏树根一样,正一点点扎进更深的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