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冉秋叶的沉默比质问更让人难挨——她只要站在那里,过去的日子就活了,带着旧日阳光的温度和灰尘的气味扑过来,堵住他的喉咙。
那些事早已说不出口了。
它们成了压在箱底的褪色衣裳,以为忘了,一翻出来却还是原来的形状。
此刻它们就在这院子里飘着,混着药香,混着黄昏的光,混进三个人的呼吸里。
李建设看着燕巢,又看看自己掌心的纹路。
他忽然很想知道,去年春天,是哪只燕子衔泥筑了这个巢。
可他知道问不出答案。
有些事就这样,你看见结果,却永远摸不着开头。
他松开攥紧的手,纸包沙沙响了一声。
“起风了。”
他说。
话音落下时,最后一抹余晖正好滑过屋脊,不见了。
暮色像稀释的墨汁般渗入院墙。
风掠过时,衣角簌簌作响,带走了白日最后一点暖意。
冉秋叶的手指在袖口里蜷紧又松开。
她望着几步外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轮廓——张柏杨。
某些早已压入箱底的东西,此刻正试图撬开锁扣。
可另一个名字沉甸甸地坠在心头:李建设。
那是她亲手选定的路标。
她移开视线,却撞进另一双眼睛里。
李建设就站在廊柱的阴影边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绷得有些直。
他看着她,像在辨认一件失而复得却已磕损的瓷器。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远处巷子里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
风又来了,这次卷起了几片枯叶。
她忽然抬起了下巴。
张柏杨看见她这个动作,喉结滚动了一下。
许多年前,她下定决心时也是这样扬起脸。
可如今这张脸的线条硬了些,眼角也添了细密的纹路——和他自己一样,都被年月重新捏塑过了。
有些东西碎在时间里,捡不回来。
李建设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过她。
他看着她侧脸的弧度,看着她肩胛微微绷紧的线条。
胸腔里那股滞涩感又涌了上来,像浸了水的棉絮。
但他只是将背脊挺得更直了些。
无论她望向哪个方向,他总会在她转身就能看见的地方站着。
这一点,不需要说出口。
夜色彻底漫过了屋脊。
星子一颗接一颗钉在天鹅绒似的穹顶上。
三个人立在逐渐浓重的黑暗里,谁也没动。
衣摆偶尔被风撩起,又落下。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再渐渐模糊。
就在这时,木门轴发出了一声绵长的**。
门缝里探进半个身子。
是个少年人,脸庞在檐下灯笼的光晕里显得毛茸茸的。
他扶着门板,眼睛飞快地扫过院子里凝固般的三个人影,最后落在李建设身上。
“师父让我来问问,”
少年的声音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药材还收不收了?”
话音落下,院子里那种胶着的寂静才被戳开一个小口。
李建设终于将视线从冉秋叶身上撕开,转向门口。
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
少年缩回身子,门轴又响了一声,比刚才更涩。
风忽然转了方向,将廊下一盏灯笼吹得摇晃起来。
地面上的人影也跟着晃动、拉长、彼此交叠,又迅速分开。
斗笠的轮廓在檐下阴影里先显出来,而后才是那身素白的长衫。
李昌春迈过门槛时,衣摆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他站定了,目光缓缓扫过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