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只应了一个字。
槐树的影子彻底吞没了门洞。
那张脸重新隐进黑暗里,只剩一双眼睛还亮着,亮得像多年前雪夜里的灯。
厨房传来碗碟相碰的脆响。
叮的一声,很短促。
“那我走了。”
影子往后退了一步。
鞋底摩擦青砖的声音很涩,像在撕一张粘得太牢的纸。
她没有说留,也没有说再见。
只是看着那截被拉长的影子一寸寸缩回门槛内,然后消失。
风转了方向。
当归的气味突然浓烈地扑过来,苦得人舌根发麻。
她推门进去时,李建设正往汤里撒枸杞。
鲜红的小点一颗颗沉进乳白的汤里,慢慢胀开。
“外面凉。”
他没抬头,用勺子轻轻搅着锅底。
“嗯。”
她应着,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
水很凉,激得腕上的血管微微发青。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
古槐变成一团更深的墨影,在风里摇晃着,摇碎了一地刚爬出来的月光。
院墙的影子斜斜地切过青石板。
张柏杨站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蹭着粗砺的砖缝。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出来,干涩得像晒了一季的豆荚:“……顺路,就走进来瞧瞧。”
几步之外,冉秋叶没应声。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脚边一丛半枯的狗尾草上,仿佛那草茎上挂着什么极重的东西,压得她脖颈微微弯着。
空气里有熬煮草药的气味,苦而沉,混着傍晚渐起的凉意。
门轴吱呀一响。
李建设跨出门槛时,最先看见的是两人之间那片沉默的空地——不过三五步距离,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沟。
小主,
他脚下一顿,药包还攥在手里,纸皮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某种预兆般的凉意顺着脊骨爬上来,他甚至没来得及分辨那是什么,只觉得眼前这幅静止的画面,日后会像楔子般钉进他的日子里。
他朝冉秋叶走去,靴底碾过一颗小石子。”脸色不大好。”
话说出口才发觉太直,他缓了缓语气,“哪儿不舒服么?”
她抬起脸,嘴角向上提了提,可眼里的光却是散的。”没事。”
声音轻得像呵气。
她瞥了一眼墙边那个身影,又迅速收回视线,指尖掐进掌心。
旧事总爱挑最不合时宜的时辰找上门来——这个念头掠过时,她听见李建设转向了另一边。
“张先生。”
李建设的声音平直,听不出情绪,“倒是巧。”
墙边的人肩膀绷紧了。”……路过。”
张柏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后面的话被咽了回去。
黄昏的光线把他半边身子染成暖色,另半边却陷在屋角的暗影里,整个人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撕扯着。
李建设没接话。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走了个来回,捕捉到某种细微的震颤——不是声音,是气息,是视线交错时那瞬间的闪避。
这不是偶遇。
这个判断落进心里,沉甸甸的。
他忽然觉得手里那包药变得很重,重得他几乎要握不住。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远处卖馄饨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空洞地敲在渐浓的暮色里。
三个人站着,谁也没动,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末端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
梆子声不知何时停了。
张柏杨移开目光,去看屋檐下那只空了的燕巢。
巢边粘着几片脱落的羽毛,在微风里打着颤。
他感到李建设的视线还停在自己侧脸上,火燎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