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已经黄透了,风推过时泛起连绵的褶皱。

更远的山峦浸在暮色里,边缘晕开,像宣纸上滴染的墨。

山谷比想象中深。

入口处野蔷薇开疯了,粉白的花瓣蹭过裤脚。

树荫浓得能拧出水,鸟叫从很高处漏下来。

他们坐在新翻的土埂上。

香炉里升起的烟先是笔直的一缕,到半空忽然散开。

合拢的手掌散发出体温,指甲缝里还留着来时路上沾的泥。

诵念声在山壁间折返。

李建设盯着自己鞋尖的湿泥,听见王永华在右边很轻地吸鼻子。

棺木落进土坑时发出空洞的回响。

花瓣撒下去,白的黄的盖住深褐色的木板。

烟还在飘,混着新鲜泥土的腥气和野菊的苦香。

那股味道缠在衣领上,久久不散。

祷词的余音在香炉上方打了个旋儿,最终散进潮湿的空气里。

人群开始挪动,像退潮时分的暗流,缓慢地涌向那方漆黑的木匣。

李建设的手指触到了玻璃相框的边缘。

冰凉的,带着点灰尘的涩。

相片里的人望着他,那眼神穿过薄薄的玻璃,竟有些像他早已记不清模样的外祖父。

喉头忽然就哽住了,一股酸涩的东西从胸腔深处往上涌,堵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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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缩回手,指尖在裤缝上蹭了蹭。

旁边传来衣料摩擦地面的窸窣声。

王永华矮下身,膝盖抵住了青石板。

他没出声,只将合十的手掌抵在额前,背脊弯成一道沉默的弧线。

风掠过墓园边上的松林,发出呜呜的低鸣,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叹息。

他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短得就像这阵风,刮过去,就再也寻不着踪迹。

可也正因如此,每一口呼吸才显得沉甸甸的。

钟响了。

不是悠扬的那种,是闷的,钝的,一下,又一下,敲在人的心口上。

人群的影子开始拉长、变淡,三三两两地融入暮色里。

只剩下石碑立着,还有几缕没烧尽的线香,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升到一半,被风吹散了。

他们转身离开时,谁也没说话。

脚步踩在碎石子路上,沙沙的,一声重,一声轻。

***

推开院门时,天已经黑透了。

几颗星子钉在墨蓝的天幕上,颤巍巍地亮着。

屋里漏出的光,黄澄澄的一小片,落在院中的青砖上。

两人在屋檐下的石阶坐了。

夜气漫上来,带着泥土和旧木头的味道,凉丝丝地贴着皮肤。

远处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在唱戏,咿咿呀呀的,听不清词,只余一段苍凉的调子,水一样流过来。

“想起我爷爷下葬那天,”

李建设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也是这么个晚上。

冷。”

王永华没接话,只从怀里摸出烟盒,抖出两支。

火柴划亮的一瞬,照亮了他低垂的眼睑和紧抿的嘴角。

火光灭了,两个红点在黑暗里明明暗暗。

“人这一走啊,”

王永华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猛地亮了一下,“就像这烟,看着还有形有状的,风一过,什么都没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可你说怪不怪,越是知道留不住,倒越想把眼前的日子,一天一天,都过出个样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