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时礼,开门。”
假裴玄度的声音从太仓署外传来。
不疾不徐,听不出半点恼怒。
越是如此,门内的人反而越觉得压抑。
太仓署大门由三层硬木制成,门后横着两根粗重门闩。即使外面的缇骑立刻撞门,也要费些时间。
可温时礼不可能永远不开。
太仓是朝廷银库,不是他的私宅。门外站着大理寺卿,带着缉拿逆党的公文与披甲缇骑。无论是真是假,擅自闭门拒捕,都足以让他当场丢官入狱。
“裴大人。”
温时礼走到门后,没有挪动门闩。
“您说奉旨接管太仓,可有圣旨?”
门外安静片刻。
随后,一卷明黄色帛书被人从门缝下递了进来。
“验旨。”
温时礼没有亲手去拿,而是示意库吏用木夹夹起帛书,放在验银台上。
在场两名御史同时上前。
帛书用的是宫中制式,织纹、轴头和缠绳都没有异常。正文加盖中书省转印,末尾还有皇帝御玺。
严御史看了许久,脸色渐渐凝重。
“是真的?”
年轻御史已经被揭开面具,真正能代表御史台的只剩严御史一人。听见温时礼询问,他没有立即回答。
“帛书是真。”
“内容呢?”
严御史看向谢知衡。
圣旨上写得很清楚:无罪录案情有变,命大理寺卿裴玄度暂领太仓卫卒,查封有关卷宗,拘拿谢知衡、何青萝等人。
措辞、格式、御玺都没有破绽。
问题在于,皇帝看见的案情,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假萧既明的急报、假裴玄度的奏疏,再加上大理寺掌握的卷宗,足以让一份真正的圣旨建立在伪造的事实之上。
圣旨是真的。
传递给皇帝的真相却是假的。
“有真旨,他便有权进来。”严御史压低声音,“但圣旨只写暂领太仓卫卒,没有允许大理寺缇骑进入银库。”
温时礼明白了。
他走到门前,隔着门板道:
“裴大人,太仓旧制,外衙兵卒不得携刃入库。您若要奉旨查案,可以带两名不佩兵刃的随官进来。其他人留在门外。”
门外有人厉声喝道:
“逆党就在库中,还讲什么旧制!”
假裴玄度却抬手制止了身边人。
“依他。”
这份从容,让温时礼心中更加不安。
对方明知太仓署里已有两个杜怀安,也知道纪衡和陆秉文相继暴露,却仍敢只带两个人进来。
要么他还有后手。
要么他确信,自己即使站在众目睽睽之下,也没有人能证明他是假的。
门闩缓缓抬起。
厚重木门只打开一条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假裴玄度走了进来。
他身穿紫色官袍,头戴进贤冠,鬓发灰白。脸上既没有赶路后的汗意,也没有面对逆党时应有的紧张。
经过门槛时,他抬了一下衣摆。
左手掌心那道十字形伤疤,完整地露了出来。
谢知衡站在验银台侧后方,静静看着他。
那道伤疤不是伪装。
皮肤已经愈合多年,边缘微微隆起,应当是利器在同一位置交叉划过两次形成的。
这是替身接受命令的凭证。
曹澈被告知,事情败露后要寻找左掌有十字伤的人。赵魁也被这只手接走。
现在,真正控制大理寺的人终于站到了他们面前。
假裴玄度踏进验银台,看见地上的纪衡和陆秉文,脚步没有停顿。
仿佛那只是两件已经损坏、随时可以丢弃的器物。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谢知衡身上。
“你比你父亲难杀。”
验银台周围响起一阵轻微骚动。
这句话已经不像一名奉旨办案的大理寺卿该说的。
假裴玄度却没有掩饰。
他知道只要把太仓署里的证人全部带走,今日发生过什么,仍由他来书写。
谢知衡看着他:“你见过谢临渊?”
“见过。”
“他在哪里?”
“开门。”
假裴玄度没有回答,而是伸出左手。
掌心向上,像是在索要一件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把无罪录给我,我带你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