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衡没有动。
“你们在伏鸦岭也这样骗过他?”
假裴玄度笑了一下。
裴玄度很少笑。即使笑,眼角也只是略微松开,嘴角不会扬得如此明显。
面具做得再精细,也无法替佩戴它的人决定什么时候该露出怎样的表情。
“谢临渊不是被骗进去的。”他说,“是他自己走进去的。”
“他以为只要亲手烧掉无罪录,被抹去名字的人便能重新活过来。”
假裴玄度的目光越过谢知衡,落向那张九家粮行名单。
“可他到最后才明白,无罪录从来不是一本书。”
“名字在人的脑子里,在官印上,在户籍和刑册中。烧掉一册,还会有人写出下一册。”
谢知衡心中一沉。
这些话与裴玄度在井下转述的内容相互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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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确实曾主动接近无罪录的核心。
也正因为如此,对方才没有立刻杀他。
他们需要父亲知道的东西。
“你没有资格谈这些。”
杜怀安向前走了一步。
药效让他勉强保持清醒,脸色却白得近乎透明。
“纪衡用的是我的脸。你用的是裴玄度的脸。如今证据就在这里,你还想以大理寺卿的身份拿人?”
假裴玄度侧头看向他。
眼神、停顿和微微皱眉的方式,都与真正的裴玄度极其相似。
“杜大人受逆党劫持,神志不清。”
他转向严御史。
“严大人,银库中出现两个杜怀安,正说明逆党精通易容换面。你如何断定,眼前这个满身伤痕的人不是他们造出来的假货?”
严御史没有出声。
这正是最棘手之处。
纪衡的面具已经揭下,可以证明他是假杜怀安。却不能仅凭这一点,证明面前的裴玄度也是假的。
无罪录一方会制造替身。
同样也可以被反咬成制造替身、扰乱朝堂的逆党。
假裴玄度从袖中取出自己的大理寺官印,放在验银台上。
又将一份任官文牒、一枚私人玉佩和几封裴玄度亲笔旧信依次摆开。
“本官的官印、笔迹、随身旧物,都在这里。”
“谁说我是假的,便拿出证据。”
他的目光落向谢知衡。
“还是说,你又想验指印?”
假裴玄度主动摊开十指。
每一根手指都没有覆膜痕迹。
他已经知道纪衡是如何暴露的。
在进入太仓署前,便将所有可能被检查的伪装清理干净。
谢知衡没有去看他的手。
“我要验脸。”
假裴玄度眸光微沉。
“放肆。”
“纪衡与陆秉文都佩戴了鱼胶绢膜制成的面具。你既然说逆党精通换面,那便更应该当众验明。”
谢知衡让库吏取来两盆温水,分别放在验银台两侧。
“用温水敷过发际和耳后。若脸上没有东西,自然不会有任何变化。”
严御史点头:“此法公平。”
“本官奉旨缉贼,不是来陪你们胡闹。”
假裴玄度收起官印。
他拒绝得并不慌乱,反而合乎一个朝廷重臣被人当众羞辱后的反应。
“温时礼,立即交出逆党。否则本官下令攻门。”
门外的缇骑像是听见这句话,兵器同时撞向盾牌。
沉闷声响隔着院墙传来。
太仓署里的库吏脸色发白。守库兵卒虽然已经拔刀,可人数与装备都远不如大理寺缇骑。
一旦交战,太仓署守不住多久。
温时礼看向严御史。
严御史的官阶无法压过大理寺卿,更无法公开违抗圣旨。
僵持间,门外忽然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这一次来的不是一队人。
至少有三路车马同时抵达太仓长街。
假裴玄度微微偏头。
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警惕。
紧接着,门外响起御史台差役的高声通报:
“御史中丞到!”
另一侧也有人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