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谷口

陆离走的那天,天晴了。

连日阴着,那天一早放晴,日头白晃晃的,照在谷口的荒草上。麻爷送他到村口,腰里别着烟锅子,没带别的。

先生。麻爷说,你下回路过,来喝口水。

庙里那碗水,我天天换。

陆离站住了,想说什么,又没说。他点点头,背上帆布包,顺着土路往镇上走。

走出二里地,他回头看了一眼。

谷口村缩在山影里,骷髅庙的屋顶露出一角,新换的瓦在日头底下发亮。麻爷还站在村口,身影小小的,像庙前那根拴马桩。

陆离转回身,继续走。

回晋城的路上,他搭了辆拉煤的卡车。

驾驶楼里一股煤灰味。司机话多,问他从哪来,他说高平。司机说,高平那地方邪,当年打仗死了四十万。陆离说,埋得深。司机说,埋得深也压不住,那地方夜里有人听见打仗。

陆离没接话。

司机又说:前两年有人去那儿考古,挖出好些箭头,一堆一堆的。后来不挖了,说是挖不完。

挖不完?

那底下,坑连着坑。司机说,挖了三年,挖出来的骨头都装了好几卡车。你说,这得埋多少人。

陆离想起麻爷说的:坑连着坑,一坑一坑,埋的都是赵卒。

他靠在车窗上,看外头的山。晋东南的山,一座连一座,灰扑扑的,像一列走不完的兵。

师傅。他忽然问,你们跑这条道的,夜里拉货,听见过打仗的声吗?

司机咧嘴笑了:听见过。跑夜车的谁没听见过。就那几段,高平,丹河边上,还有沁水那边。一到夜里,风从山里灌出来,呜呜的,像哭,也像喊。老司机都懂,那是山缝子让风吹的。

你信?

我信个鬼。司机说,可我也堵不住别人的嘴。你说它是风,它就真是风;你说它是鬼,它就越听越像鬼。跑车的人,都信一半留一半,留着的那一半,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