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马蹄声。密集的,越来越近。街上的人纷纷让到两边,有人喊了一声:“京里来的!是钦差!”
马蹄声停在县衙门口。
王大个子正在偏院门口抠脚,听见马蹄声,抬起头,看见一队官兵列在县衙门外,中间一个太监骑着马,手里捧着一卷黄绫。他手里的脚不抠了,嘴巴张着。他站起来,把鞋穿上,帽子扶正。
李四也从地上站起来,拍了两下屁股上的灰。“什么情况?”
“我怎么知道!京里来人了,你赶紧把衣服整好!”
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整衣裳。李四一边系腰带一边往偏院里看了一眼。朱小宝正靠在门框上,看着前院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
刘师爷从签押房里冲出来,帽子都没戴正,手里还攥着半块点心。他跑到前院,看见那队官兵和太监,手里的点心掉了。
“完了完了完了……”他小声说,脸色发白。
聂溶从签押房里出来,整了整官袍,快步走到前院,跪了下去。
太监下马,展开黄绫,声音尖细。
“圣旨到——洛阳县知县聂溶,及阖县官吏,接旨!”
前院跪了一地。
偏院里,朱小宝听见那个声音,扶着门框站起来。腿软了一下,他抓着门框。然后他一步一步走出偏院,走过廊道,走到前院。步子发飘,但腰挺得很直。
他在人群最后面跪下去,膝盖砸在青砖上。低着头,额头几乎贴着地面。太监的声音传过来。
“万安郡王……庶子……朱氏血脉……辅国中尉……”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万安郡王朱采鑋之庶子,经宗人府核验、东厂锦衣卫查实,确系朱氏血脉。朕悯其身世坎坷、孤苦无依,特旨录入玉牒,赐封辅国中尉,食四品俸。赐洛阳田宅,着洛阳知县聂溶代为管业。钦此。”
太监念完了,收起圣旨,看着跪在人群最后面的那个瘦小孩子。
“朱小宝,接旨。”
朱小宝跪在地上,膝行往前两步,膝盖磨在青砖上。他双手举过头顶,手在抖。黄绫落进他掌心里,沉甸甸的。他把圣旨抱在怀里,额头叩在青砖上。
“臣……接旨。”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太监低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上马,带着官兵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朱小宝跪在地上,抱着圣旨,额头还贴着地。阳光照在他后背上。他慢慢直起身,腿还在抖。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聂溶、刘师爷、王大个子、李四、稳婆、书吏、衙役。所有人都跪着,所有人都低着头。
他站起来,抱着圣旨,一步一步走回偏院。每一步都在发抖,但每一步都落在地上。
进了屋,他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把圣旨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卷黄绫。肚子叫了一声。他伸手摸了摸肚子。
“别叫了。”他说,“从今天起,有饭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