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手在抖,水洒了一半。他把剩下的半瓢灌下去。胃里空荡荡的,什么感觉都没有了。肚子也不叫了,安安静静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瘦的,指甲缝里全是干了的药渣。手背上的青筋露出来了。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颧骨突出来了。袖子晃荡,胳膊细了一圈。
他开始熬药。砂锅架上,火点着,药材扔进去,加水。他蹲在砂锅前,拿木棍搅着。手在抖,木棍掉了一次,他捡起来。又掉了一次,他再捡起来。
药熬好了,他把药汤倒进砂锅里的剩饭剩菜里。那锅东西已经泡了三天了,闻着酸了。他把空碗端到门口,递出去。
“喝完了。”声音很哑。
王大个子接过碗,看了他一眼。这孩子的脸色白得不像话,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整个人瘦了一圈。
李四凑过来,压低嗓子:“你说那药到底灵不灵?这都三天了,他怎么还没死?”
“你急什么。”
“我就是好奇。五十两银子呢,总不能白花了。”
“你能不能盼点好的?”
“我又没说不盼好。我就是想知道,那药喝了是什么滋味。是肚子疼还是头疼?”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我又不想死。”
“那就闭嘴。”
朱小宝站在门后,把门关上。他蹲在墙角,抱着膝盖。肚子里空空的,他站起来,走路发飘,脚底下像没根,走两步就得扶墙。他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发疼,又去水缸边舀了半瓢水灌下去。水是温的。他舔了舔嘴唇,干裂的口子被舔开了,渗出血来。他舔了舔嘴唇上的血。
他靠着墙,盯着门口。
签押房里,刘师爷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半块点心,半天没咬一口。他盯着窗外的偏院方向。三天了。该做的都做了,怎么还没动静?那孩子每天早上端着空碗出来,看着也不像要死的样子。别说死了,连咳嗽都没听见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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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点心搁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苦的。他把茶碗搁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偏院那边安安静静的。他站了一会儿,在屋里转了一圈,转回来,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再坐下,再站起来。
“这怎么回事?”他小声说。
他又坐回去,端起那半块点心,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不下去。他把点心放下,手指头在桌面上叩,嗒嗒嗒的。
济和堂里,王掌柜站在柜台后面,手指头也在叩桌面。三天了。那三副药,每一副都动了手脚。断肠草换金银花,乌头换白及。怎么还没听说偏院里死人的消息?
他看了一眼门外,街上人来人往。他低下头继续对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账本上的字全是糊的。
“不能啊……”他小声说,“那断肠草是我亲自挑的,乌头也是我亲自切的。怎么没死呢?”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柜台上那包还没卖出去的断肠草。他把账本合上,拿起抹布擦柜台,擦了两下又放下。又去摆药材,摆了两下又放下。他坐立不安。
聂溶坐在签押房里,面前摊着案卷,已经看了大半个时辰,一页都没翻过。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这怎么还没动静呢?”他小声说。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偏院的方向,又把眼睛闭上了。
中午,太阳升到头顶,晒得县衙的青石地面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