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真人一退再退。从大殿中央退到殿门，从殿门退到青石甬道，从青石甬道退到山庄前院。暴雨中，两个人在前院的石板地上留下了一串深坑。每一个深坑都是幽冥真人后退时踩出来的，每一个深坑边缘都有高温熔化后凝固的玻璃状结晶。
楚戈的左手也抬起来了。不是出拳，是抓住了幽冥真人的右腕。五指扣住腕关节，指节陷进皮肉里。幽冥真人右掌变爪反扣，五根枯瘦的手指插向楚戈的手背。指尖触及金色火焰的瞬间，指甲开始融化。不是燃烧，是融化，像蜡靠近火焰。他闷哼一声，抽手。楚戈的左手没有松。右拳同时轰至，这一拳不再是砸，是刺——将整条右臂当成一柄剑，拳面为剑尖，刺向幽冥真人胸口。
幽冥真人双掌在胸前合拢，夹住了楚戈的右拳。拳掌相持，金色火焰与青黑气劲在拳掌之间激烈碰撞溅射出大片大片的金色火花。暴雨浇在火花上，每一滴雨都被蒸发成白雾。白雾越来越浓，将两个人的身影笼罩其中。
白雾里传来幽冥真人的声音。三十一年来，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情绪——不是恐惧，是愤怒，是一个站在食物链顶端三十年的掠食者，忽然发现自己也可能变成猎物的愤怒。
“楚戈！你不要命了！”
白雾里没有回答。只有拳头。一拳，两拳，三拳。拳速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重。幽冥真人的格挡从双臂交叠变成了双臂交叉，从双臂交叉变成了双掌连环，从双掌连环变成了——后退。他不再格挡了。他躲。筑基巅峰，躲一个一刻钟前还是炼气九层的后辈的拳头。
因为那些拳头里的力量，已经突破筑基后期了。不是楚戈的真实修为，是他燃烧经脉、燃烧精血、燃烧寿命换来的、只能持续极短时间的筑基后期。每一拳都在消耗他的生命力，每一拳都在让他离经脉尽断更近一步。但他不在乎。他只知道，慕容晴躺在积水里，双臂的骨头从皮肤里戳出来，嘴角那抹弧度正在变凉。
幽冥真人转身了。不是回身出掌，是逃。深灰色道袍在暴雨中一甩，整个人朝山庄大门方向掠去。他的右肩旧剑痕完全裂开了，从肩头裂到上臂，又从上臂裂到手肘，鲜血从裂口中涌出，在身后留下一条长长的淡红色轨迹，被暴雨迅速冲淡。
楚戈追了上去。右脚蹬地，前院石板地面炸开一个直径数尺的深坑。他的身体在暴雨中拉成一道金色的残影，追上幽冥真人。右拳轰出——不再是刺，是轰，将之前所有拳头积累的、还在体内燃烧没有释放完的力量全部灌注进这一拳。
幽冥真人感受到身后传来的拳劲，瞳孔收缩到极致。他没有回头，反手一掌拍出，掌力与拳劲碰撞的瞬间他借力加速，整个人朝山庄大门外射去。
楚戈的拳头没有收，拳劲贯穿了幽冥真人的掌力，贯穿了暴雨，贯穿了山庄大门——两扇厚达三寸的包铁木门。门上的铁皮在拳劲及体的瞬间凹陷下去，木门从凹陷处向外炸裂，木屑铁片暴雨般飞溅。幽冥真人的身影在门洞外一闪，消失了。遁术，阴阳宗的独门遁术，以燃烧精血为代价换取短距离瞬移。代价很大，但比被那一拳轰实了要小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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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戈站在门洞里。右臂垂下来，金色火焰从指尖开始熄灭。不是一下子熄灭的，是一寸一寸地，像蜡烛燃尽。火焰熄灭的地方露出底下皮肤——不是正常的皮肤，是布满裂纹的、渗着金色血液的、像干涸河床一样龟裂的皮肤。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肘，从手肘到肩头，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到最后，整条右臂像一件被摔碎之后又用胶水勉强粘起来的瓷器。
他站在那里，看着幽冥真人消失的方向。暴雨从门洞涌进来，冲刷着他龟裂的右臂，冲刷着他身上那件灰色T恤。领口的栀子花刺绣已经完全被血染透了，金色和红色交织在一起，在昏暗的雨幕中像一朵真正在燃烧的花。
身后传来脚步声。苏清月、秦雨墨、林晚星、沈若晴，她们抬着慕容晴从大殿里出来了。慕容晴被她们用破碎的门板抬着，双臂用撕下来的衣服布条简单固定住了，断裂的骨茬不再戳在外面，但血还在渗。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白得像纸。嘴唇上的血色全部褪尽，只有嘴角那抹弧度还在，像一朵干涸的花贴在唇边。
楚戈转过身，看着她们，看着门板上躺着的慕容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金色从他眼睛里褪去了，不是熄灭，是褪去，像潮水从沙滩上退去。巩膜恢复了白色，虹膜恢复了深棕色，瞳孔恢复了黑色。褪去的金色从眼睛向下蔓延，蔓延过脖颈，蔓延过胸口，蔓延过龟裂的右臂。
他朝慕容晴走了一步。只一步。然后他的膝盖弯曲了，像一根撑了太久的柱子终于从内部断裂。整个人向前倾倒，倒在暴雨中的青石地面上。右臂伸着，伸向慕容晴的方向。指尖距离门板的边缘只差一掌。那一掌里积着雨水，映着他倒下去的脸。
苏清月扑过来，用那只还能动的手翻过他的身体。他的眼睛闭着，脸色和慕容晴一样白，嘴唇上的血色全部褪尽。呼吸还在，但很浅很浅，浅到胸腔的起伏几乎看不见。右臂上的裂纹在暴雨冲刷下还在扩大，从皮肤表面向深处蔓延，像干涸的大地上不断延伸的裂隙。
“楚戈！楚戈！”
她的声音在暴雨中碎成了渣。没有回答。雨继续下着。
楚芸从偏殿残墙下醒过来了。她睁开眼，看见的第一幕是哥哥倒在雨地里，右臂伸着，指尖朝向门板上躺着的慕容晴。她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冲过去，跪在楚戈身边。手伸出去，悬在他脸上方，不敢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