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33年,7月。哈尔滨。
德国军事顾问团入驻北疆已经半个多月了。城北的营房外墙上新刷了一层灰绿色的油漆,与北疆军传统的灰蓝色营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每天清晨,穿灰绿色德式军装的教官和穿灰蓝色军装的北疆军士兵一同列队、一同操练,两种颜色的队列在晨光中并列前进。从远处看去,像两道正在被同时拉开又同时合拢的拉链,在操场的两端分别折返,中间的空隙始终保持着固定的间距。
第一批换上德式装备的部队——新编第六师的一个团——正在校场上列队行进。他们穿着德式灰绿色军装,头戴德式钢盔,肩扛德式步枪,步伐比一个月前整齐了许多。霍夫曼上校站在队列侧面,双手背在身后,从队列出发到收队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如振军站在校场边沿,穿着一身在德国穿旧了的灰色外套,安娜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德语操典。
7月下旬,关内的消息陆续传来。5月31日,国民政府与日本关东军签署了停战协定。协定规定中国军队撤至延庆、通州、宝坻、芦台所连之线以西、以南地区,以上地区以北、以东至长城沿线划为非武装区。实际上承认了日本对东北、热河的占领,同时为日军进一步侵占华北敞开了大门。老子在书房里看到了停战协定的全文抄件,看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把纸页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风吹动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叶子,细碎的光斑在地面上晃动。
8月,伪满洲国方面宣布了新的行政规划。8月17日,伪满政府公布了《特别市制》,将长春列为“新京特别市”。老子在书房里看到了相关的通报,没有多说什么,把通报放在桌上。长春仍在北疆行政区吉林省的实际控制之下,伪满洲国的行政中心在沈阳。
10月,德国方面传来消息。10月14日,希特勒宣布德国退出国际联盟及世界裁军会议。老子在书房里看完了电报,如振军之前从柏林发来的信中已经提到过德国退出国联的迹象,帝国的轮廓正在成型。
11月,关内发生了“福建事变”。11月20日,李济深、陈铭枢、蒋光鼐、蔡廷锴等人以国民党第十九路军为主力,在福建发动抗日反蒋事件。他们公开宣布与蒋介石决裂,举起反蒋抗日的旗帜。蒋介石随即调集重兵镇压,三十个师包围福建。消息传到哈尔滨时,老子正在省公署的会议室里看各师的冬季物资储备计划。福安把电报放在桌上,老子看完之后放在一边,没有多说什么。福建的事,是关内的事。
12月,苏联发生了一件事。12月1日,联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列宁格勒市委第一书记基洛夫在斯莫尔尼宫被枪杀。凶手是一名青年工人,当场被捕。基洛夫遇刺的消息在半个月后传到了哈尔滨。张景惠把情报放在老子桌上,情报上写着苏联方面已经将此案定性为白卫分子和托洛茨基分子的阴谋。苏联随即处决了上百名白卫分子,流放上万人。老子把情报看完之后,在书房里坐了很久。基洛夫遇刺的消息对北疆行政区的意义不在情报本身,而在于苏联内部即将到来的震荡。大清洗将波及苏联红军的指挥层,远东军区也会受到影响,远东的军事压力会暂时减弱。苏联内部正在酝酿一场风暴,而风暴的中心不会关注远东边缘的动静。
当天晚上,老子把阿纳斯塔西娅叫到了书房里。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冬衣,头发挽在脑后。她站在桌边,把情报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着老子:“苏联内部要乱了。”
“大清洗刚刚开始。接下来几年,苏联会把精力放在内部。远东军区的注意力会分散,苏联在远东的防线会出现空隙。”老子说,“这个机会不会等人。”
她没有立刻接话。窗外夜色已深,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枝条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院落,声音不高不低:“你想让我回去?”
“你父亲建立的政权已经不存在了,但你的名字还在。白俄侨民在哈尔滨有数万人,在远东和欧洲各地还有更多人。他们需要一个能够让他们集结起来的旗帜。你是沙皇的女儿,你的名字比任何一支部队都更有号召力。”